\"好。\"他说,\"先扶我回去,然后你再捆。\"
林慕白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她把他右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支撑着他半边身体的重量,一步一步往东厢走。
身后,人群还在喧嚣,议论还在发酵。铁牛拉着凌霜在叽叽喳喳地说\"你听他刚才说啥了没他说你的剑好看\",凌霜黑着脸把他推到一边。孟远山坐在备战区的长凳上,双手捂着脸,对旁边的同门说了一句:\"别跟我说话,让我一个人静静。\"
所有这一切,都融入了北寒宗那个平淡的、落着细雪的午后。
回到东厢的厅堂,李青在软榻上坐下来。林慕白把他右手小心地放在他膝盖上,然后蹲在他面前,凑近去看掌心的裂纹。
\"这个要多久能好?\"
\"如果不运转罡气,自然恢复需要七天。如果配合丹药和修炼,三天。\"
\"那你这三天好好养着,什么都不许干。\"
\"不行。后天就要出发去极渊,没有三天时间。\"
林慕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你手都这样了还去极渊?极渊外围的冰兽比铁鳞蛮牛还猛,你一只手能打赢吗?你别以为今天打赢了齐寒渊就天下无敌了,齐寒渊是人,冰兽是畜生,畜生不讲道理的,它不会跟你客气让你点手腕——\"
\"我有两只手。\"
\"你左手又没练过!\"
\"所以这三天我要练左手。\"
林慕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蹲在地上看着他,看着他明明右手还在发抖却已经盘算着怎么用左手打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恨。可恨到让人心疼。她没有再争辩,只是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左边手里。
\"喝水。喝完我帮你上药。\"
\"什么药?\"
\"北寒宗给的那个护脉丹,我记得说明书上说能修复经脉和罡气膜的损伤。你那个膜虽然不算经脉,但原理差不多吧?\"她翻了翻桌上的玉匣,把护脉丹的匣子找出来打开,里面是一粒龙眼大小的青色丹药,散发着清凉的药草气味。
李青接过护脉丹,含进嘴里。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清凉从喉咙流到胃里,然后从胃里分化成无数细流,沿着经脉涌向右半身。右手的银红色残光在这些细流的滋润下微微亮了一瞬,裂纹的边缘像是被胶水粘合了一样,以极慢的速度在愈合。
他闭上眼,靠进软榻里。
林慕白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走。她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像在等什么。
\"李青。\"
\"嗯?\"
\"你在藏经阁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我家里的事了?\"
李青睁开眼,侧头看着她。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知道了一部分。\"他说,\"极渊封印和你们林家的血契是一体的。天璇娶你家的女儿,不是为了联姻,是为了续血契。血契断了,封印就会松动。\"
\"那大长老让你去极渊,是为了让你把血契彻底断掉?\"
\"他只说让我撬一个裂缝,释放北冥真人留下的东西。没说断掉整条契约。但——\"
\"但如果你能撬开裂缝,封印松了,血契就没意义了,天璇就没办法再逼我家嫁女儿了。\"林慕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没有红,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慌张和害怕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之后露出的真实纹路,\"李青,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得像一柄没打招呼就刺到面前的剑。李青沉默了两息——他本可以说不,说\"我是为了赵伯的仇、为了杀殷无邪、为了修为\",这些都是真的。但此时此刻,看着她那两只亮晶晶的、等着答案的眼睛,他不愿意说谎。
\"不全是。\"他说,\"但有一部分是。\"
林慕白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那行。那为了你那一部分,我也得跟你一起去极渊。你手好的时候我帮不上忙,你手坏了我至少能帮你拿剑、递水、挡挡风什么的。\"
\"你淬体三层,怎么挡风?\"
\"我站在你前面啊,风先吹我,再吹你。我有狐裘,你有吗?\"
李青看着她,她正一脸认真地在说\"我站着挡风\"这种离谱的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林慕白看到了。
\"行。你挡风。\"
\"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
李青看着那根小拇指,有些迟疑。但林慕白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他没法拒绝。他抬起左手,小拇指和她勾了一下。
\"说好了。\"
两个人在暖气氤氲的厅堂里对坐着,窗外风雪无声,窗内烛火摇曳。一只勾在一起的小拇指,两根,一粗一细,一暖一凉。谁也没有先松开。
半晌,林慕白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对了,你说要练左手。你的手现在能动吗?我帮你拿剑——你要哪把?\"
\"霜余。灰白色那把。\"
林慕白跑过去把霜余剑抱过来,放在他左手上。剑柄冰凉的,落在掌心有一种踏实的分量。李青握住剑柄,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罡气从身体流向左手。这条路从来没有走过,经脉细而涩,罡气像冬天的河水一样流得又慢又浅。但他有耐心。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最难的路,往往是最值得走的。
林慕白蹲在他面前,趴在软榻边沿,歪着头看他练功。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看雪花。
偶尔她会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一下他握剑的左手背,确认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冷的。确认他还在。
然后她就继续蹲着。
像一个不问归期的小哨兵。
第二天傍晚,寒松子派人来请李青去长老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