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没敢停歇。
所有人连夜马不停蹄,顶着疲惫转场到三十里外的一条宽阔国道。
全片的最后一个长镜头,就在这儿开机。
拍的是雷泽宽送走曾帅后,一个人的重新出发。
夜里,山里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宽阔的国道空荡荡的,冷风裹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皮卡拉着摄影机在前面匀速引路。
镜头固定在皮卡车斗里,像一只能毫无感情的机械眼,冷冷盯着这片大雾。
“各部门注意,开机!”对讲机里传来李谦低沉沙哑的声音。
皮卡缓缓往前开。
几秒钟后,浓雾里传来了单调的摩托车马达声。声音由远及近,机械,刺耳。
雷泽宽骑着那辆破摩托,孤零零地扎进画框。
车尾的旧红旗在风里狂舞,发出猎猎响声。
雷达的照片被风卷起一角,孩子的笑容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江辞坐在车座上,压着个背。
他高挑的身子佝偻着,紧紧贴着冰凉的油箱,脖子前倾,透着股常年赶路人挥之不去的疲态。
他没看镜头。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就这么钉在正前方的浓雾上。
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剩下一具被绝望掏空的躯壳。
单调的轰鸣在公路上回荡。
车轮一遍遍,碾过湿透的柏油路。
李谦死盯着监视器,拳头攥得死紧。
只要摩托车还在开,这个父亲的精神无期徒刑就不会结束。
这就是属于底层的绝望,把最沉重的苦难,硬生生摊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皮卡开始提速。
镜头里的江辞越开越远,在宽广的画面里逐渐缩小,慢慢变成了一个单薄的黑点。
前方的浓雾翻滚上来,吞掉了红旗,吞掉了摩托,最终把那黑点彻底吞噬。
公路尽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监视器前,空气冷得快要凝固。
李谦僵在导演椅上,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旁边的场务连大气都不敢喘。掌机摄影师关了录制键,全组几十号人全定在原地。
李谦缓缓举起喇叭,贴在干裂的嘴边。喉结滚了两下,逼出胸口那团郁气,声音沙哑撕裂:
“《失孤》,杀青!”
这嗓子喊出来,没换来欢呼,现场依旧死一般寂静。
过了五秒,执行制片才抬起手,在胸前拍了两下。掌声稀稀拉拉,没人叫好,没人笑。
那股沉重感,像浸水的棉花一样压在所有人胸口。
几分钟后,远处的雾气里闪过车灯。那辆破摩托掉头开回来了。
江辞没把车骑进人群,斜靠在路边护栏上,长腿一迈跨了下来。
他摘下满是油垢的破头盔往车座上一扔,顺势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双腿随意叉开,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周围的剧组人员在远远地收拾轨道和线材,谁也不敢过去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眼神里那种属于雷泽宽的死气,终于开始松动。
原本因为入戏太深而僵硬干瘪的面部肌肉,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属于青年影帝的生机,正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
这是一种静水流深的出戏,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脚步声靠近。
罗钰换上了干净的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从化妆棚方向走了过来。
他停在江辞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这个在戏里将自己打碎又重塑的男人。
江辞听到脚步声,缓慢地抬起眼皮。两人的目光在带着湿气的空气中交汇。
这一刻,谁也没开口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罗钰的眼神里没了当初刚进组时的偏执与傲气,只剩下对顶尖演技的深沉敬畏,以及经历地狱般洗礼后的坦然。
他看着江辞,右手死死攥紧了裤缝。
江辞嘴唇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朝着罗钰简单地下巴一点。
这一眼,认可了罗钰这几个月的扛压能力,也见证了两人在这场高压戏份中的互相成就。
此时,制片人林晚踩着高跟鞋,带着眼眶通红的孙洲,快步走近了。
林晚看清江辞坐在烂泥地里发呆的状态,眉头紧锁。
她当了这么多年金牌编剧,见过太多顶尖演员陷在重度悲剧角色里走不出来,最后患上重度抑郁。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让孙洲赶紧把江辞扶上保姆车,去联系预约好的心理咨询师。
可还没等林晚的声音发出喉咙,原本低着头的江辞突然动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空气,把肺里那股属于“雷泽宽”的绝望抽干。
紧接着,他双手往膝盖上一撑,毫不顾忌形象地从马路牙子上站直了身子。
整个人往后大力一仰,双臂向两边伸得笔直,当着林晚和全组人的面,骨头咔吧作响地伸了个懒腰。
江辞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原本深沉忧郁的眼眸清明。
他换上了一副嫌弃到了极点的表情,白眼快翻到天上,直接把大嗓门在大雾里放开了。
“剧组这破盒饭要是再吃下去,我也不用找儿子了,直接原地坐化舍利子算了!”
江辞伸手指着不远处正搬东西的执行制片,开启了无差别攻击模式,“连吃一个星期水煮白菜配硬米饭!猪来了都得连夜下个反诈APP跑路!”
他一步跨到林晚面前,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晚姐,我要吃肉!满汉全席!少一道硬菜,我今晚就直接睡你保姆车车底,谁拉都没用!”
这句话把现场那股极度压抑的悲情氛围轰得连渣都不剩。
刚才还沉浸在艺术伤感里的剧组员工,全都被这王八蛋一句话干得愣在原地。
孙洲眼里的心疼硬生生给卡在了眼眶里,差点没憋过去。
林晚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满肚子的安慰话全堵回了嗓子眼,气得直接站在烂泥地里笑骂出声。
这个行走的“气氛破坏者”,到底还是用这种最缺德、但也最体贴的方式,强行扯碎了所有人的阴影,完完整整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