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只有换气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声。
赵高工盯着那两套总装台架,半晌没说话。
他当了大半辈子航天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精工细作、反复校验、一步一签字。
火箭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普通工业品。
那是要把国家脸面、科研心血、无数人性命和前途一起托上天的东西。
可现在,这群年轻人没有轻视它。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狠、更稳,也更不讲武德的方式。
把现代重工业的节拍,直接砸到了航天发射体系面前。
钟为民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家伙,以后我们调度大厅不是排发射计划,是排班表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一下松了半截。
直播间里的观众早就乐疯了。
【基建狂魔正式上线!】
【毛子:火箭是我们的骄傲。鹰酱:航天飞机是我们的浪漫。华国:这是工业品,看我下饺子!】
【从今天起,请叫我们“地球联邦太空快递分拣中心”。】
【老一辈专家三观受到严重冲击,哈哈哈哈。林总这账算得太狠了。】
鲁国梁看着老伙计们愣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气氛稍微放松,几位专家准备继续提问的时候。
林希却话锋一转,笑着摆了摆手。
“当然了,各位前辈也不用太有压力。”
“这只是理论上的极限产能。”
林希指了指空旷的总装台架,
“咱们国家目前还没有那么多自己的卫星要打。”
“商用发射市场,咱们也才刚刚进去。”
“真要一个月连放三个大炮仗,咱们还没那么多载荷去填肚子。”
“目前能踏踏实实走通流程。”
“第一枚进厂、第一轮总装、第一次整体转运、第一次塔架快速复测。”
“每一步都稳了,后面才有资格谈高频发射。”
听他这么一补充,老专家们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
钟为民拍了拍胸口,
“真要一月三发,咱们这把老骨头得交代在控制大厅里。”
“咱们实事求是,慢慢来。”
众人纷纷轻笑起来。
就在此时,底盘测试组的高级工程师赵建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卷图纸,连气都喘不匀。
“鲁总,林总!”
“出事了!”
赵建明急得满脸通红,
“活动发射平台在厂区外的转弯轨道上卡死了!”
“测试被迫叫停!”
鲁国梁眉头一沉,二话不说,大步朝外走去。
林希跟在后面,一行人快步奔赴现场。
刚出厂房,顺着测试轨道走出不到四百米,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前方,一个六十米半径的极限弯道上,停着一头重达一千多吨的钢铁巨兽。
这是西南基地专门为新型火箭研制的活动发射平台。
为了模拟真实的垂直转运状态,平台上方焊死了一根高达六十米的配重测风塔。
总重量和重心高度与未来的捆绑式火箭完全一致。
此刻,这头巨兽歪斜地停在轨道上。
远远看去,像是被弯道硬生生别住了腰。
鲁国梁盯着平台底部,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怎么回事?”
负责建造底盘的重型机械厂总工老魏,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正蹲在重型台车轮组旁焦急地拿手电筒乱照。
听到声音,他猛地站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印。
“鲁总,过不去。”
老魏指着底盘上粗壮的机械传动轴,嗓音发哑,
“这弯太急了。”
“底盘的机械转向齿轮在咬合的时候,有一点正常的物理间隙。”
“平时走直道没感觉,但一进这个六十米的弯道,内侧和外侧轮差速咬不上,齿轮一卡,整个平台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小的顿挫和侧倾。”
老魏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在底部,可能只有零点五度。”
他抬起手,指向高耸入云的测风塔:
“可是这零点五度,顺着六十米高的刚性结构往上传,被杠杆效应活活放大了!”
林希抬头看去。
一阵峡谷风吹过,上方那根粗壮的测风塔竟然出现了超过一米的剧烈晃动,厚重的金属结构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扭曲声。
几名老专家的脸色全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这不是测风塔,而是一枚装好舱段、挂着卫星的真实火箭。
刚才那一下,就不是“晃一晃”那么简单。
直播间里,不少网友瞬间看懂了这里的致命危险。
【这就叫钟摆效应!底部差一毫米,顶上差十米!】
【六十米高的刚性结构,底盘一个小顿挫,上面就是大摆锤。】
【这要是真箭体,法兰盘、管路、卫星载荷全要跟着遭殃。】
【别说发射,路上先给你表演一个原地拆箭。】
老魏急得原地直跺脚:
“国内现有的液压同步和机械加工精度,已经是极点了。”
“不管我们怎么打磨齿轮,机械死角就在那里。”
“要在六十米的极限半径里一点不抖地过弯,现有的物理条件根本办不到!”
鲁国梁面沉如水:
“那你们重机厂的意见是什么?”
老魏咬了咬牙,抬手指向脚下的钢轨。
“改基建!”
“这轨道必须砸了重铺!”
“向外扩建,把转弯半径拉大到两百米。”
“只要弧度放缓,车子慢慢磨过去,就能不抖。”
这话一出,几名负责场地规划的工程师脸色发白。
砸掉重修,这意味着好不容易建成的转运通道要全部推倒,不仅浪费巨资,还要把工期往后拖延。
但面对物理规律,似乎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行,轨道绝不能改。”
林希平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走到一张铺在油桶上的总平面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老魏比划的两百米扩建路线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叉。
老魏愣住了,有些急躁地看过来:
“林总,我知道这费钱费时,但咱们不能让火箭在路上断成两截啊!”
林希没有恼,而是拿起笔点了点图纸外围的几条等高线:
“魏总工,您看清楚西昌的地形。”
“这里是山区,是峡谷。”
“当初规划时,为什么要死磕六十米这个急弯半径?”
“不是为了省铁轨。”
他在厂房大门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山谷方向。
“因为这个位置的六十米弯道,刚好利用了前方的一座小山包,挡住了最猛烈的峡谷侧风口。”
林希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向老魏,
“如果按照您的方案,强行把转弯半径扩到两百米,厂房的大门和转运通道,就会完全暴露在最强烈的风口上。”
林希放下笔,语气加重:
“西昌的风季有多厉害,您比我清楚。”
“大门一旦直面风口,转运平台刚开出门,倒灌的峡谷风不仅会让六十米高的火箭当场侧翻,甚至会把车间里的高精密检测设备吹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