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处长不敢耽搁,再次上前拨号。
接下来是极其折磨的过程。
盲音、占线、电流杂音交替出现。
孙副处长急得后背的衬衣都湿透了。
终于,在拨到第三次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一声带有微弱杂音却异常清晰的男声:
“西北基地材料组。”
小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一把抢过话筒,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喂!我是魔都941厂小王......”
“钛合金胚料这边有一组配比偏差,需要你们马上核对应力模型参数……”
几分钟后,小王终于记完了参数。
他长出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朝林希点了点头。
“林总,我先回厂里!”
说完,他抓着记录纸,风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副处长擦着汗,长长地松了口气,有些局促地看着林希:
“林总,耽误您时间了。”
林希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桌上那台印着外文字母的电话机上。
机身外壳由于常年使用,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上面的英文商标依然清晰可见。
他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一场闹剧,像是一把锥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能在西北基地造出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能在津门的实验室里研发出足以抗衡西方的大规模分布式计算集群。
他能把太极系统卖到大洋彼岸,甚至把火箭捆绑技术推向太空。
红星科技看似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现代工业雏形。
可是,这一切的协同和运转,依赖的是什么?
是信息。
是通信。
是每一个参数、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调度能不能准时送达。
林希看着桌上那些斑驳的外国标志。
国家的工业神经末梢,竟然是一堆互相听不懂指令的外国破铜烂铁。
连一个关乎航天安全的小数点,都要靠运气穿过几套不同制式的机器。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谈什么大工业协同?
谈什么跨地域的柔性制造?
谈什么未来的数字化升级?
没有自己的通信大动脉,红星集团辛苦建立起来的高端装备,也只能变成一个个信息孤岛。
直播间里,几条弹幕缓缓飘过。
【这特么就是当年国内通信业的至暗时刻啊!‘七国八制’真不是开玩笑的。】
【外国设备商把咱们当提款机。一台一千门的小破交换机,敢要几百万外汇。】
【还不给图纸,不让看维修,卡脖子卡得明明白白。】
【主播,这坑大,但油水也大。后世“巨大中华”就是靠程控交换机起家的。】
【红星有芯片、有系统、有分布式集群,不搞通信真说不过去。】
“孙处长。”
林希终于收回了目光。
“林总,您吩咐。”
孙副处长赶忙挺直了腰板。
“目前国际上那些跨国巨头卖给咱们的程控交换机,最大能支持多少门?”
林希语气平缓。
孙副处长愣了一下,不知对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像今天串线的这种,大部分是一千门到四千门的。”
“听说西方最新一代的机器,能做到上万门。”
他苦笑了一声:
“不过那种万门机,人家根本不肯卖给咱们。”
“就算肯卖,那个外汇价格,咱们也是倾家荡产都买不起的。”
林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邮电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街道上自行车川流不息,远处的厂房烟囱吐出白色的雾气,整座城市都在焕发着勃勃生机。
林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代表着城市通信最高枢纽的大楼。
洋品牌的标签,万国牌的线路,七国八制的屈辱。
不能再等了。
......
一周后。
帝都,电子工业部第三会议室。
屋里暖瓶冒着热气,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两拨风格迥异的人。
左边是邮电部规划院和几家老牌通讯设备厂的专家,一个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前摆着厚厚的资料。
右边则是红星科技的林希、司徒渊、张秉谦,以及被林希叫来的738厂王厂长。
开会前,邮电部规划院的高工李建华端着搪瓷茶缸,看了看对面的王厂长,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嘀咕:
“赵司长今天这局攒得有点稀奇。”
“咱们今天商讨的是通讯网底座规划。”
“怎么把造电脑的738厂,还有搞航天的红星也喊来了?”
“这两条线也搭不上啊。”
同事摇摇头,同样满脸疑惑。
术业有专攻,这跨度确实大得离谱。
坐在主位的赵副司长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林希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在座的老专家们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今天请大家来,是红星有个想法想和邮电部、电子部的专家们碰一碰。”
林希开门见山,
“前几天在魔都,我亲眼见到了咱们通信网‘七国八制’的现状。”
“红星想带头,和大家一起搞完全国产的程控交换机。”
李建华点了点头。
“咱们国家通信底子薄,线路串音严重,确实该有自己的机器。”
“林总想搞国产交换机,这份心气是好的。”
“如果能从两三百门的单位小交换机做起,一步步吃透技术。”
“过个几年,说不定能填补国内空白。”
林希摇头。
“李总工,我想搞的不是几百门。”
“我想搞的是万门程控交换机。”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好几位通讯专家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笔。
李建华皱了起眉头。
他尊重林希。
更知道红星在芯片、机床、数控、航天设备等领域的成绩。
但在通讯领域,这番话显得太想当然了。
“林总,您的心意我们绝对支持。”
李建华叹了口气,翻开面前的资料,
“但万门程控交换机,它真不是拼几块电路板那么简单。”
“这是个地狱级的难关,咱们得尊重客观技术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