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看着俞飛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是暖的,温度正合适,指尖微微用力扣了一下她的手背。
“怕你担心。
结果还是让你担心了。”
俞飛鸿没有抽回手,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五指收拢,压在他的指缝里。
“下次不管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你说得好听。”
“我说的是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他的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
“你饿不饿?”
“不饿。
阿姨做了晚饭,我吃了。”
“那你喝水了吗?”
“喝了。”
“喝了多少?”
陈浩愣了一下,想了想,“一杯吧。”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厨房,倒了满满一杯温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再喝一杯。”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上厕所怎么办?”她在他喝水的间隙问。
“拄拐杖。”他端着杯子往沙发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靠在旁边的那根拐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根木头拐杖,挺粗的,木纹很清晰,头是弧形的,看着像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东西,不是医院那种标准的医用拐杖,但能用。
“你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上厕所,万一摔了呢?”
“我没摔。”
“你明天再摔呢?”
陈浩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杯子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抬头看着她。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弧度,“那你在家看着我,我就不摔了。”
“我本来就在家看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俞飛鸿没有回北京。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卧室门口看一眼陈浩的房间门开着还是关着。
有时候他已经醒了,门开着,能看到他坐在床边准备下地;有时候门还关着,她就先去洗漱,等他醒了再说。
王莉每天早上给她打电话汇报公司的情况,她听完之后就挂了,说“行,你看着办”,一整天不碰电脑。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或者沙发上,有时候响了她也不急着接,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接。
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是扶着陈浩在别墅里走路。
早上扶他从卧室走到客厅,中午扶他从客厅走到餐厅,晚上扶他从餐厅走回卧室。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距离。
她走在他受伤那只脚的同一边,右手挽着他的左臂,左手随时准备去扶他的腰。
他拄着拐杖,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一下一下的,隔得很均匀,像秒针在走。
她走路的节奏也跟着他,他慢她也慢,偶尔他迈快了,她就把他的手稍微拽紧一点,说“慢点,不着急”。
换药也是她来做的。
医生走的时候留了药水和几卷医用绷带,交代了用法就离开了。
第一次换药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把受伤的脚伸过来搁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拆绷带,手指捏着绷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绕,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拆一圈停一下,抬头问“疼不疼”,他说“不疼”,她才拆下一圈。
绷带拆完之后露出来脚踝,确实比正常的时候肿了一点,皮肤表面略微有些发红,但没破,没有淤青。
她把旧绷带卷好放在一边,用药水在脚踝上涂了一层。
药水凉凉的,涂上去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说“凉吗”,他说“还行”,她又继续涂,用手指把药水抹匀,涂满整个肿起来的部位。
涂完之后她拆开一卷新绷带,一圈一圈地往回缠。
她的技术不算好。
第一回她没掌握好松紧,缠得松了,绷带在他脚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就散了,绷带头耷拉下来拖在地上,像一根掉了的鞋带。
她又蹲下去重新缠,一边缠一边说“这回紧一点”。
第二回她用力过猛,缠得紧了,勒得他脚背发麻,他坐在沙发上说“太紧了,我脚趾头都动不了”,她赶紧又拆了重来。
第三回才好一些,松紧适中,边角也收得整齐。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踝,左看右看,又用手轻轻捏了捏绷带的硬度,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这个包得不错。
比昨天好。”
陈浩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圈整齐的绷带,“你学得很快。”
“我学什么都快。”
“那你学做菜学得慢。”
“做菜不算。
做菜是艺术,换药是技术。
艺术靠天赋,技术靠练习。”
陈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不大,但听着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温暖,像是认真,像是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第三种东西,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
“飛鸿。”
“嗯?”
“你现在比我的私人护理还专业。”
俞飛鸿白了他一眼,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闭嘴,好好养伤。”
陈浩没有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翘了很久。
他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卷好扔进垃圾桶,把药水瓶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把拐杖从刚才随手靠放的地方拿起来,重新靠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沙发扶手旁边。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不是这几天才开始学的。
第四天的时候,陈浩可以拄着拐杖自己走几步了。
俞飛鸿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但她的手一直在他手臂旁边悬着,距离很近,近到他的手臂稍微晃一下就能碰到她的指尖,随时准备接住他。
他从客厅走到走廊,又从走廊走回来,用了大概十几分钟。
他没有出汗,也没有皱眉,走完了之后脸色还是正常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重新搁在矮凳上,自己低头看了看脚踝。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
比昨天轻松。”
“那明天可以试着走远一点。”
“走哪?”
“湖边。
外面的路是平的,比别墅里好走。”
陈浩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看着她。
“你陪我?”
“我什么时候不陪你了?”
第五天的傍晚,俞飛鸿扶着陈浩走出了别墅。
她走在他左边,右手扶着他的左臂,左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他拄着拐杖在右手边,拐杖的底端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声音比在屋里的时候闷一些,因为外面是石板不是木地板。
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往湖边的石板路上,路是平的,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小,不会绊到拐杖,但他走得不快,她也走得不快,像是在配合同一首很慢的曲子。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石板,确认没有凸出来的地方会绊到他。
他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侧脸,看到她的视线落在地上,就又把目光收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脚步很齐,他迈左脚的时候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的时候她也迈右脚,步幅差不多一样大。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过一片矮树丛,湖面就在前面了。
走到湖边的时候,陈浩停下来,面朝着湖面,把拐杖的前端撑进泥土里,拄稳了,站住。
俞飛鸿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很清楚,鼻梁的线条直直的,下颌骨收进去的角度很好看。
他的眼睛看着湖面,目光是平的,像是在看湖水,又像是在看湖水更远处什么东西。
“飛鸿。”
“嗯。”
“谢谢你回来。”
俞飛鸿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湖面上,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也看着湖面。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浩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湖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任何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很淡,但很真实。
远处的树梢在轻轻摇动着,树叶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是雨声,但又比雨声更轻、更干、更细,听久了耳朵里会有一层薄薄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俞飛鸿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在湖边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光线从明变暗,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树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变成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他手臂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和他并肩坐到了岸边的矮坎上的。
矮坎是石头砌的,不高,坐上去刚好能把腿伸平。
她坐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石头表面,有点凉,但坐了会儿就适应了。
她只记得在他开口之前,整个天地都是安静的,空气停在半空里,不流动,湖面也平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偶尔极轻微的水纹晃一下又消失。
那个安静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把她裹在中间,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飛鸿,”陈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了,“你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了又怎样?”
“记住了就不会忘。”
俞飛鸿没有回应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最后的光线里很干净,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
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几秒,像是要把那个弧度用眼睛描一遍,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湖面上。
湖水正在变暗,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更深的那种蓝。
水面上的光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零零星星的亮片,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碎银子一样。
“浩哥。”
“嗯。”
“你的脚好了之后,想做什么?”
“拍戏。”
“拍完戏呢?”
“回来。”
“回哪?”
“回陈园。”
“然后呢?”
“然后就等你回来。”
俞飛鸿没有回答。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靠得很轻,像是怕压疼了他,额头抵在他肩窝的地方,头发顺着他的手臂垂下去。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搭在他的脸颊上,贴着他的皮肤。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让她的头发贴着他的脸,让她的呼吸在他的肩膀上一起一伏,缓慢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天色越来越暗了。
深蓝色的湖水像是被什么人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黑布,光渐渐透不过来。
远处的树梢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模糊地立在原地。
但湖面上还有最后一缕光,很细很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横贯了整个湖面,从东边拉到西边。
那根丝线还在水面上浮着,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根极细的蜡烛,烛光从水底透上来,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看着那根丝线,看着它从金色变成暗金色,又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
她觉得自己也像一根丝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另一头在陈浩的手里。
他不动,她就不动。
他动的时候,她会跟着动。
但那根线永远不会断。
因为它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心甘情愿地交到了他手里。
想到这里,她把额头往他的肩窝里又靠了靠,鼻尖贴着他的衣领,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没说话,只用没拄拐杖的那只手抬起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腹微微用力,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再开口。
他手上的温度从她的手背传上来,暖的,干燥的,慢慢扩散到她的指尖、指缝、手腕。
她收拢手指,反扣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是两排牙齿紧紧咬合着,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谁。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而清脆,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那个安静里什么都有,有他的呼吸声,有自己的心跳声,有风擦过耳廓的微响,有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但它们又确实存在着,像那根湖面上的丝线一样,又细又亮,在黑暗里静静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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