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朱高煦的手从桌面上缓缓收回来。
\"他们找你?\"
\"一样的条件。\"伊东祐尧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没有半点闪躲。\"火枪换人。一杆枪五十条命。\"
\"你收了?\"
\"罪臣拒了。\"
\"为什么?\"
伊东祐尧抬起头,露出苦笑。
\"长州的藩主比罪臣年轻二十岁。他拿到火枪,以为自己捏住了跟大明叫板的本钱。可罪臣在海边活了五十年,见过大明的宝船有多厚,炮有多大。\"
他停了一息。
\"三百杆火绳枪打在那层铁板上,跟拿筷子戳城墙没什么两样。\"
朱高煦身体微微后仰了半寸。
这是他在认真听的姿态。
\"罪臣拒了之后,大兰国的人说了一句话。\"伊东祐尧把声音压到最低。
\"他们说——'不要紧。长州的藩主已经点头了。等大明和长州打完,这条航路上就只剩我们。'\"
帐帘外面,庄德的脚步声停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直接掀帘走进来。
\"什么航路?\"
伊东祐尧偏过头,看见庄德胸前那套水师提督的复合甲,立刻把额头重新磕下去。
\"回提督大人。大兰国的人管它叫'东方大水道'。从虾夷地往南,经对马海峡,穿九州外海,一路到琉球、吕宋、满剌加。\"
庄德把铜币从朱高煦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那行番文,指甲沿着刻痕划一遍。
他盯着那头雄狮看很久。
\"这帮人。\"庄德的声音很慢。\"从极北过来,到九州,走了多久?\"
\"罪臣听他们的通译说,走了七个月。\"
\"七个月。\"庄德把铜币攥紧,转向朱高煦。\"殿下,七个月能从极北走到九州,只有一种走法。\"
朱高煦皱起眉头。\"什么走法?\"
庄德走到桌前,把羊皮舆图摊开。
他没有用手指。而是拔出腰间短刃,刀尖直接落在舆图最北端。
\"贴着大陆走。\"
刀尖从极北的海岸线起始,沿着大陆的轮廓缓缓向东划动。
\"沿着大陆架的浅海一路向东。不横渡大洋,不远离海岸。走罗刹人的北海,绕过虾夷地外海,再顺着洋流南下——\"
刀尖在九州岛上停住。
\"直通这里。\"
朱高煦盯着那条刀痕看了五息。
\"贴着大陆走?那他们沿途——\"
\"沿途全是现成的港湾。\"庄德替他把话接完了。
\"补淡水、修船底、装干粮,走一段歇一段。只要船不散架,走半年肯定到。\"
朱高煦的手掌狠狠拍在舆图上。
\"这帮红毛鬼走通了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不止。\"庄德的刀尖从九州继续往南划。\"殿下看。他们到了九州,往南走就是琉球、吕宋、满剌加。\"
刀尖一路南下,划出一条细长的弧线。
\"九州是中转站。\"
朱高煦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九州。他们要的是这条航路!\"
庄德点头。
\"九州岛扼着整条航路的咽喉。谁占了九州,谁就卡住了从北面到南洋的命门。\"
他把短刃插回鞘里。
\"他们从极北走通这条路不容易。佛郎机人占着南边的老航路,他们挤不进去。北面这条新路是他们独家的。但走到头一看——\"
庄德冷笑出声。
\"咽喉上蹲着大明。\"
朱高煦攥住那枚铜币。
\"所以这帮东西煽动长州去捅大明的补给线。不是帮长州——\"
\"是想让大明和九州打个两败俱伤。\"庄德替他说完。\"打烂了,他们坐收渔利。\"
\"长州死绝了,他们不心疼。九州乱了,他们正好趁火打劫。只要大明的舰队被拖住,他们就有时间在九州扎下根。\"
帐里安静了三息。
朱高煦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酒碗当场震裂。
\"蹲在老子家门口看老子跟倭人打生打死!等打完了他来收场?\"
他扭头看向伊东祐尧。
\"这帮人现在在哪?\"
\"平户外海。度岛水道。\"伊东祐尧立刻接口。\"五天前罪臣的斥候最后一次回报,八条大船首尾相连停在水道里。另外四条在外海巡弋。\"
\"平户?\"朱高煦瞳孔骤缩。
平户刚刚被他收下。那座空城现在只有几百个留守兵。
\"他们蹲了多久?\"
\"快两个月了。不打也不走。\"伊东祐尧的声音沉了下去。\"罪臣起初也想不通。直到大明铁甲舰犁了九州海岸线,罪臣才明白过来。\"
\"他们在等。\"
\"等着看谁赢谁输。赢的打残了,他们出来捡碎的。\"
庄德已经不看伊东祐尧了。他的目光钉在舆图上平户西面的那片海域。
\"度岛水道。我知道这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地图上。\"最窄处多宽?\"
\"不到二百步。两侧全是礁石。\"伊东祐尧答得极快。
\"水深呢?\"
\"主航道够深。但调头极难。八条船挤在里面,想掉头得一条一条往外挪。\"
庄德的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殿下。\"
\"说。\"
\"这帮红毛鬼自以为聪明。找了一条窄水道当天然屏障,堵住入口,大船进不去。\"
庄德的手指从水道正面滑到度岛的背面。
\"但他们没见过开花弹。\"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
\"隔着岛打?\"
\"定海号吃水深,窄水道进不去。但不需要进去。\"庄德的声音极稳。
\"护卫舰从正面堵住水道口。定海号绕到度岛外侧。开花弹的射程够,越过岛脊吊射,直接砸进水道里。\"
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
\"他们的船挤在里面。想跑?往外冲正好撞上护卫舰的炮口。不跑?等着挨炸。\"
\"他们的炮打得到定海号吗?\"
庄德冷笑。\"前膛旧货。有效射程一里出头。定海号在两里外开火,他们的炮弹飞到半路就乏了。\"
\"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有。\"庄德伸出一根手指。\"祈祷。\"
朱高煦仰头大笑了三息。
笑完,他猛地收住。目光落回伊东祐尧身上。
\"你的斥候,能给本王的舰队带路?\"
伊东祐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罪臣的斥候在平户外海跑了三十年。每一块暗礁、每一条暗流,闭着眼睛都能数清。\"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晒伤和泥垢的脸上,两只眼睛烧着极其决绝的光。
\"罪臣不求赏。只求殿下一件事。\"
\"讲。\"
\"罪臣带来的五千人。没砍旧主的头,没卖主求荣。他们跟广场上那帮畜生不一样。\"
\"罪臣请殿下给日向伊东家一个上阵的机会。不要军饷,不要编制。打完这一仗——\"
他咬了咬牙。
\"殿下只需记住一句话。日向伊东家,是自己站着走进来的。\"
朱高煦盯着他。
帐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三息。五息。
朱高煦弯下腰。
他没叫人扶。亲手攥住伊东祐尧的胳膊,一把将这个跪了一天一夜的老头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伊东祐尧膝盖剧痛,晃了两下。
朱高煦捞住他。
\"站好了。\"
伊东祐尧咬死牙关,硬生生把腰杆挺直。
朱高煦松开手,大步走向帐门。
帐帘一掀,毒辣的日头直射进来。
\"传令!\"
声音炸裂开来。营地里正吃干粮的兵卒全抬起了头。
\"定海号升火加煤!所有护卫舰解缆起锚!\"
\"全军登船!目标——度岛水道!\"
他回头扫了一眼帐内。
庄德已经转身往港口方向走了。
伊东祐尧扶着桌案,正一寸一寸地把肿成紫黑的膝盖伸直。
朱高煦没再多看。
马槊杵在地上,杵出三寸深坑。
\"本王要让这帮红毛鬼知道——大明的航路上,连只苍蝇都不准落!\"
。。。。。。。。。。
度岛水道。
平户外海三十里。
八条橡木包铜皮的大型武装商船首尾相连,停在狭窄的水道里。
最前头那条船尾挂着一面深蓝底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雄狮,狮爪下压着三个字母:V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