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房的门被李听风一把推开。
“老板!”
陈锋正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戳着金条,他抬起头鼻孔轻“嗯?”。
“陈姐。”李听风压着嗓门,喉结上下一滚,“在大堂。”
陈锋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被人送来的。”李听风补了一句,“是个开丰田的。”
陈锋蹙起眉,朱桂山的能量这么大?难道说他小看朱桂山了吗?还是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意外?
“走。”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大步往门外走,李听风跟在后面,手已经滑进了西装内侧。
徐震跟了上来,“老板?”
“你留下,以防万一。”陈锋将他按了回去。“老歪和一斤就够了。”
老歪将牙签“啪”一下从嘴里吐出来,咬着牙跟了上去。
陈锋带着老歪和李听风走下了楼梯,还没踏下最后一阶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曼妙身影站在柜台边上,正圆瞪着杏眼看着他。
四目相撞。
陈锋脚步一顿。她真的出来了?发生了什么?
就这一顿的工夫,大堂里原本还在喝茶吹牛的六七号人全转了脑袋。
那几个上午没排上号的汉奸商人还赖在这没走,一个个眼珠子在陈锋和陈曼淑之间来回滚。
陈曼淑眼底有血丝,眼眶发红,虹膜里藏着一种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的东西。
陈曼淑胸腔里泛起一股酸意,撞得她眼眶发酸。
但她的脑子比心跳快。
门外那个特务还在盯着。满堂的汉奸还在看着。
她不知道陈锋编了什么身份。她不知道陈锋准备了什么说辞。她甚至不知道陈锋下一秒会说什么。
陈曼淑脚下猛地发力,三步跨到陈锋面前。
“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响,抽在了陈锋左脸上。
整个大堂的空气板结了。
茶杯碰桌面的声音停了,嗑瓜子的手僵了,连柜台后面趴着打盹的伙计都弹了起来。
老歪站在楼梯口,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
李听风手死扣在勃朗宁上,指节全白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锋脑袋被抽偏了十五度。
左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从皮肉里往骨头缝钻。
他愣了整一秒半。
这一秒半是真的愣。不是演的。
陈曼淑手指指着陈锋鼻尖,扯着嗓门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她眼眶泛红,嘴唇微颤。
“老娘在泺源公馆蹲了两天大牢!你倒好,在这客栈里翘着二郎腿当大爷!”
泪珠连成一道线顺着她的下颌滑落。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打断了陈锋。
“你来济南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大傻逼!”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鞋跟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很用力像在用脚底板砸陈锋的脸。
陈锋站在原地,左脸上浮现五个指头印。
他脑子里最后那根卡壳的弦“啪”地弹开了。
这个女人。
她在给自己递台阶。
她不知道自己编了什么身份,但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关系......情人。
情人见面,又哭又打又骂,天经地义。
陈锋摸了摸左脸颊,嘴角往上一歪,歪出一个又无赖又欠揍的弧度。
“嗐!宝贝儿!”
他两步跨出去,一把薅住了陈曼淑的胳膊肘,往回拽。
“你听我解释!我今天才知道你被那帮孙子抓了!”
陈曼淑挣了一下没挣开,扭过头来瞪着他,眼里有泪有恨有委屈。
陈锋赔着笑脸把她往回拖,压着嗓门却也不见声音有多小。
“再说了........你天津那个母老虎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德性!我要是来了济南先找你,让她知道了吧不好。”
“你放屁!你个瓜怂,就是心里没有我!”陈曼淑反手又要抬巴掌。
陈锋这回有准备了,一歪脑袋躲过去,顺势抓住了陈曼淑的手腕。
“行,是我的不是,我是瓜怂!我是大傻.....”他语速极快,声音逐渐变低,“晚上请你吃好的!我再给你买蜜丝佛陀的粉饼!”
“谁稀罕你那破蜜丝佛陀!”陈曼淑用力抽了两下手腕。
陈锋就是不松。
大堂里落针可闻了两秒,随后——
“噗——!”角落里有个商人没忍住,喷了一口茶。
紧接着,窃笑声此起彼伏。
“嘿,原来金老板也有怕的人啊……”
“啧,这才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我说呢,金老板跑济南来这么大动静,原来还有这一出……”
柜台后面的掌柜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歪僵在楼梯口,嘴巴张着合不上。他下意识擦了一把额头汗,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好嘛……老板连挨巴掌都这么……霸气……”
门外。
齐木熊一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他靠回车门上,太阳穴青筋慢慢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
陈曼淑刚才进门时那一瞬间的步态凝滞,
是因为看见了——包养自己的男人。
那种紧张、掩饰、以及被手帕遮住的情绪失控,全都说得通了。
一个女人突然在牢里被关了两天,出来第一眼看见那个花天酒地的男人正在客栈里逍遥快活——搁谁不气?搁谁不哭?搁谁不上去抽两巴掌?
齐木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
引擎突两声,丰田轿车驶离了德盛栈门口。
大堂里。
陈锋将陈曼淑半拖半拽地往楼梯方向带,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你先上去歇着,热水我让人烧好了,衣服也给你买了新的……”
陈曼淑红着眼眶,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骂。
“少来这套!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楼梯转角。
大堂里那几个汉奸商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珠子里全是兴奋。
有人压低声音:“我就说嘛……陈小姐长那模样,怎么可能只是个做布匹生意的。”
旁边那个接话:“金老板在天津有人,在济南也有人……关东军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正常,正常!”
“嗐,都是同道中人嘛!”
一群人嘿笑着碰了茶杯。
二楼。天字号房。
门关上的瞬间,陈曼淑攥着陈锋袖口的手指一松,整个人靠在了门板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肩膀在抖。
陈锋站在她面前,左脸上的指印还没消。
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衣服皱了,眼眶红了,虎口的血痕已经凝成了暗色。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手帕,递过去。
陈曼淑接住手帕,按在虎口上,手指还在发颤。
“陈……锋。”她用极轻的声音叫了一声。
“嗯。”
“这巴掌……我下手重了。”
陈锋龇了龇牙,摸了一下脸。
“嬲你妈别,我还以为你真要把我脸皮扇下来。”
陈曼淑垂着眼皮,嘴角一扯,好像是笑了。
“笃、笃、笃。”
门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三声极其沉闷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