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透过车窗,默然注视着不远处被警力死死封锁的小院,眼底皆是一片无奈。
李海波思索片刻,推门下车,快步走向路边闲置的公用电话亭。
他拿起听筒,熟练拨通了日本驻港岛总领事馆的秘密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便顺利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婉女声:“莫西莫西!”
李海波压低声线,沉声汇报:“莫西莫西,我是大木新一。
昨晚的行动是个陷阱,我们全都中计了,佐佐木课长重伤被捕,勇士们大部玉碎,几乎全军覆没。
现在港警全城封锁,正在全力搜捕我们,我的住处也暴露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申请就地潜伏,隐匿行踪暂避风头。”
听筒那头的女声瞬间严肃了几分,“大木秘书,昨晚的突发变故我们正在全程关注。
感谢您冒着暴露风险传回关键情报,佐佐木课长的安全您不用担心,领事馆会出面和港英政府斡旋交涉。
这段时间请务必隐藏好,低调潜伏,暂避风头,等待后续指令。”
李海波应声应答两句,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重新坐回车中。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院传来“咔嚓”一声刺耳裂响,老旧的院门被警员暴力破开,木质门框应声碎裂、木屑纷飞四散。
一队警员鱼贯而入,迅速冲进屋内,大肆翻查、取证搜查。
桌椅挪动的沉闷摩擦声、器物磕碰的清脆砸响、抽屉拉扯的细碎动静,清晰落入几人耳中。
李海波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好看的,掉头,我们去吴家渔村。”
杨春没有多问,利落完成调头,顺着李海波指引的方向,朝着吴家渔村的方向驶去。
“吴家渔村?”侯勇试探着问道,“波哥,那边有落脚点吗?”
“落个屁的脚。”李海波淡淡嗤笑一声,“港岛这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板鸭的假死脱身计划堪称完美。
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送板鸭去澳岛和家人团聚。”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现在佐佐木重伤被捕,日方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营救他这件事上,没人会在意我们几个小人物的去向。
将来领事馆问起来,我们就统一说辞,全程躲在吴家渔村里,躲避警察的全城搜捕即可,合情合理。”
一旁的熊奎忍不住问道:“波哥,你说佐佐木还有机会活着出来吗?
昨晚动静闹得那么大,港岛震动,港英政府会不会为了平息众怒,直接枪毙了他?”
“你们想多了。”李海波轻轻摇头,“港英政府就是个搅屎棍。
表面对外宣称中立,实则两头摇摆、两头捞好处,谁的利益到位就帮谁办事。”
“昨晚的局,你们看不出来吗?”李海波缓缓复盘整场局势,“整件事很明显,港岛警方从头到尾都在配合军统挖坑,联手给日本人做局。
说难听点,昨晚那些警察,都是军统花重金雇来的,尤其是那名白人警长,肯定拿了不少好处。”
“只是警方也万万没有想到,军统出手会这么狠,直接动用烈性炸药搞定向爆破,一出招就是绝杀王炸,为了彻底弄死日本人,不惜直接炸塌整栋公寓楼。
当然,这种操作也超出了港英政府的底线,往后他们大概率不会再配合军统做这种局了。”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唏嘘,“说起来佐佐木也是走了狗屎运。
原本那场定爆炸,目地就是想把他和所有日本特务一网打尽的。
偏偏我们为了给板鸭制造完美的假死现场,提前引爆一枚小型炸弹打乱了全盘布局,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
“现在他重伤昏迷、被捕入狱,反而是好事。”李海波已然看透后续走向,“人者重伤昏迷了,日本人自然不会怪罪他。
后续日本驻港岛总领事馆必然会出面施压交涉,港英政府本就只想捞取利益、不想和日方彻底撕破脸。
对他们而言,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日方做出让步让利,佐佐木最后一定会被平安释放,这点毋庸置疑。”
说话间,李海波随手取出易容工具箱,对着镜面熟练化起妆来。
去往吴家渔村,李海波这个身份可不管用,得祭出新马甲——陈小二。
一旁的侯勇和熊奎静静看着他娴熟易容的动作,早已见怪不怪。
跟着波哥行走江湖,改头换面、隐匿身份,早已是常规操作。
李海波指尖翻飞,细致修饰面容,一点点褪去原本的气质特征,心底却早已将港岛警方抛之脑后。
相比于眼前的短暂危机,即将开启的澳岛之行,才是真正的麻烦缠身,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呢!
除了不着调的樊老虎,还有那个要命的的军统女特工。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不让人省心。
李海波已然打定主意。
为了身边兄弟和家人往后的安全,此去澳岛必须果决。
该翻脸就翻脸,该下杀手就绝不留情,不能有半分犹豫,更不能存一丝妇人之仁。
车子平稳提速,稳稳驶出城区主干道。
沿途林立的高楼街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朴素的渔家平房,清新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透过车窗缝隙缓缓渗入车厢。
远方海面波光粼粼,错落的渔船静静停泊在岸边港湾,炊烟袅袅,吴家渔村古朴静谧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
李海波飞快收好易容工具箱,脸上早已换成有头发版贱贱陈小二的。
他指挥杨春将车子稳稳停靠在村口的吴家祠堂门口。
清晨的渔村格外安静,晨雾未散,四下只剩海浪轻拍礁石的细碎声响。
车子刚停稳,祠堂旁一户民居的木门便被推开,年轻的小吴闻声快步跑了出来,看清车旁的李海波,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陈老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李海波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小吴,压低声音,“叶老板在吗?”
小吴见状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收敛笑意,“在的,叶叔正在家里吃早饭呢!”
“好。”李海波应声转头,对着车内的杨春、侯勇、熊奎三人叮嘱道,“你们几个在车上等着,不要随意下车走动,我进去沟通一下。”
三人纷纷点头,乖乖留在车内待命。
李海波跟着小吴径直走进祠堂后方的渔家小院。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叶开林正端着白粥小口进食,桌上摆着一碟咸鱼。
见到进门的李海波,他放下碗筷笑着起身:“陈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正打算吃完早饭去店里忙活,您吃过早饭了吗?”
李海波没有半句客套,“叶老板,出了点状况,我现在必须立刻坐船出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澳岛。”
他抬手指向门外,继续交代,“外面车上的三个人是我的兄弟,他们要暂时留在渔村住一天,你帮忙妥善安顿好,明天一早再安排船只送他们去往澳岛,能办到吗?”
叶开林闻言心头微惊,虽完全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深知眼前这位“陈老板”身份特殊,既然这么安排,必然有他的原因,当即没有半点迟疑,重重点头应下。
李海波继续道:“门口停着辆卡弟拉客,昨晚说好的一百根金条,我已经全部放在后备箱里了,车子也不要了,一并送给你。”
这话一出,叶开林瞬间双眼发亮,立马放下碗筷,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屁颠屁颠转身就往门外跑,迫不及待想去查验新车。
叶开林脚步仓促,一路小跑冲到卡弟拉客旁,绕着崭新的车身接连转了好几圈,眼底的欣喜与艳羡毫不掩饰,整个人全然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
李海波看着他这番失态模样,心底有些想笑,却也全然理解。
男人嘛,哪有不喜欢车的?何况是卡弟拉客这样的豪车!
他没再多管沉浸在喜悦中的叶开林,转头看向刚刚下车的杨春、侯勇和熊奎三人,“兄弟们,情况有变,今天出海的早班船已经开走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一早才能动身。
你们三个就在吴家渔村安心住下,静待明日出海。
我现在有急事要单独出去一趟。
若是明天我没能及时赶回来,你们不要等我,直接坐船前往澳岛,我会自行找船赶过去和你们汇合。”
杨春一听李海波要单独行动,瞬间急了,“波哥,现在港岛全城戒严,到处都是搜捕你,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急事?
要不让我们跟你一起,人多势众,也好相互照应,安全一些!”
“不行。”李海波果断摇头,“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绝对不能再公然出现在港岛地界。
好不容易帮你完成假死脱身,千万不能功亏一篑,毁了全盘布局。”
一旁的侯勇连忙开口,“不让板鸭去,我和瞎子跟着你一起!好歹能帮你搭把手。”
“不用。”李海波再度拒绝,“我又不是去打仗,只是单独办事,人多目标反而大、容易暴露,不太方便。”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抚摸车身、爱不释手的叶开林,“老叶,我这几个兄弟,就交给你了!
务必妥善安置,严格保密!”
正沉醉在豪车的喜悦里的叶开林,头也没抬,随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人在我这,你放一百个心,绝对出不了岔子!”
李海波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三人一眼,郑重叮嘱:“你们老老实实待在渔村里,不要外出,低调蛰伏,静待明天开船即可。”
交代完毕,他转身跟上等候的小吴,径直朝着渔村深处的码头走去。
一路穿过错落的渔家小屋,踩着湿润的滩涂小路,很快抵达码头。
看着眼前停泊在海面、晃晃悠悠的小型木质渔船,李海波满脸嫌弃,“你就让我坐这个小破船去海呀?这玩意儿能不能扛得住伶仃洋的风浪?不会开到半路直接散架吧?”
小吴闻言咧嘴一笑,底气十足,“陈老板你放心!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跑这条海路的,天天坐这种船往返,稳得很!
别看船看着简陋,保证结实耐用。
你看见船尾的柴油机没?
有这机器助力,不用人力摇橹,速度极快,正午之前绝对能把您送到澳岛!”
李海波将信将疑,皱着眉,一脸勉强地抬脚登船。
其实他不知道,眼下的出海条件,已然是极好的了。
眼下尚未沦陷的港岛,很多渔船都配备了柴油机,从吴家渔村出海前往澳岛,常规航程仅需四个小时,若是遇上顺风顺水的好天气,最快两个半小时便能抵岸,快捷安稳。
等到1941年港岛沦陷之后,日军管控海域,强制拆除了所有渔船上的发动机,杜绝民间船只机动出海,整片海域彻底沦为风帆和人力航海时代。
彼时从港岛去往澳岛,只能依靠风帆借加人力摇橹,中途经长洲岛中转,单程足足需要十二个小时。
寻常白日清晨出发,傍晚才能抵达。
到了后期,日军炮艇全天候封锁近海,白天彻底禁航,所有偷渡船只只能深夜出海。
傍晚扬帆起航,颠簸漂泊一整夜,次日清晨方能靠岸,遇上风雨大雾的恶劣天气,甚至要漂泊一整天,极易在伶仃洋迷失航向,凶险万分。
对比往后的绝境,眼下这艘带柴油机的小渔船,已然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捷径。
船夫拔下船锚,竹篙狠狠一点滩涂淤泥,小船顺势脱离岸边,顺着轻柔海风缓缓滑向深海。
柴油机突突的低沉轰鸣响起,推着船身稳步破开海面波纹,船头犁开两道雪白浪迹,将整片吴家渔村甩在身后。
海风肆无忌惮灌进船舱,吹散了李海波连日紧绷的疲惫,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立于船头,单手搭着船舷,目光回望岸边。
渔村轮廓一点点缩小、模糊,最后化作海平面上一道浅浅的灰影,彻底隐匿在晨雾之中。
港岛的局,暂时落幕。
但李海波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沉冷。
他太清楚这种短暂安稳的假象。
尤其是那个潜伏在荷花姐身边的军统女杀手,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这次抵达澳岛,一定要亲自去验证对方失忆的真假。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演技精湛的骗局,那他不介意亲手送她一程。
哪怕对方如今已经成了杨春的小妾,哪怕此事会让他内心煎熬,可为了几家人往后的安全,他必须斩断这颗随时会爆炸的暗雷,没有半分退路。
而且这件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绝对不能让杨春知晓,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让任何人看见。
就算日后杨春心生怀疑,他也打死不能承认。
“陈老板,坐稳了,出了内湾风浪会稍微大一点,不过您放心,我跑了十几年海,绝对稳当。”
船夫一边熟练把控船舵,一边笑着搭话,语气朴实又自信。
李海波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目光沉沉远眺无垠海面,心底杀机已然暗藏蛰伏。
……
与此同时,吴家渔村。
小吴将李海波顺利送出海后,快步折返回到吴家祠堂门口。
此刻的叶开林正独自一人围着崭新的卡弟拉客来回打转,眼神痴迷,爱不释手。
“叶叔,那几个客人呢?”小吴走上前开口问道。
“送你家了!”叶开林头也没抬。
小吴笑了,“老板,现在都八点多了,您今天不打算去店里开门营业吗?”
叶开林目光死死黏在车身之上,随口摆摆手:“开什么开?
乱世生意本就难做,不差这一天,今天休息!”
小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这辆车就这么好吗?”
“那可不!”叶开林毫不犹豫,“这可是卡弟拉客!天底下就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它!”
“既然这么喜欢,要不您自己留着开?”小吴试探着提议。
叶开林闻言轻轻一叹,终究是摇了摇头“哎,不行啊!这车太过豪华,跟我一个电器店小老板的身份不符,太扎眼了,容易惹祸上身。
先玩几天过过瘾,回头还是送去黑市脱手变现吧。”
……
伶仃洋上风势平稳,柴油机持续轰鸣,小渔船稳稳劈开层层浪涛,一路向着澳岛方向疾驰。
三个半小时后,远处海平面终于褪去一片茫茫碧蓝,一道错落有致的岸线轮廓缓缓清晰浮现。
高低错落的西式小楼、沿岸密布的渔家棚屋、码头飘扬的葡式旗帜,辨识度极高——澳岛,到了。
“陈老板,咱们到地方了!”船夫放缓船速,笑着抬手示意前方码头,“今天风顺,比平时快了一些,刚好赶在正午前靠岸。”
李海波抬眼望去,澳岛码头人来人往,商贩、渔民混杂一处,烟火气与乱世的压抑感交织在一起,和港岛一样繁华,也一样的鱼龙混杂。
渔船缓缓驶入浅湾,精准停靠在一处偏僻的小码头,船夫没有抛锚停留,只等李海波稳稳上岸,便立刻调转船头,全速返航。
李海波抬脚踏上冰凉的青石岸台,脚底彻底踏实的瞬间,紧绷一路的心神才稍稍松动。
只是他脸色格外惨白,全身乏力,一路海上颠簸震荡,让他晕船严重,差点当场吐脱力。
幸好航程不算漫长,不然他真有可能撑不住。
原本精心化好的陈小二伪装妆容,早已被折腾得花脸斑驳,彻底看不出原本模样。
李海波索性找了一处无人的墙角,抬手利落卸去脸上残余妆容,彻底恢复本来样貌。
缓过一阵晕船的反胃感,他伸手摸出贴身收好的两张纸条。
一张是杨春给的,写着樊荷花新开的杨记粤菜馆地址;另一张是上船前小吴转交的,写着我党澳岛地下联络站的地址。
他低头对照两处地址,暗暗松了口气。
两处地点相隔甚远,并不重叠。
看得出来,樊老虎虽混迹江湖、行事随性,却绝非粗莽蠢人,没有愚蠢地把地下联络站,建在自己女儿的菜馆附近。
如此一来,局势就清晰好办多了。
樊老虎这边暂且不管,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那个深藏不露的军统女杀手。
李海波随手戴上口罩,遮住大半面容,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地址,直奔杨记粤菜馆而去。
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咕噜作响,穿梭在澳岛新旧交织的街巷里。
街边洋行与茶楼比邻,葡国巡兵挎枪缓步巡逻,市井百姓步履匆匆,既有南洋小城的慵懒闲适,又藏着乱世的紧绷肃杀。
十几分钟后,车夫缓缓减速,抬手示意前方临街的崭新铺面:“老板,杨记粤菜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