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熊淍就被逍遥子从草铺上拽了起来。
“走。”
就一个字。
熊淍揉着酸涩的眼皮跟出去,脚底下还打着晃。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他发现今天的路跟往常不一样,逍遥子没带他去平时练剑的那块平地,反而踩着湿滑的青苔往山上走。越走越高,越走越陡,空气里裹着清晨特有的冷冽,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潮气,往肺里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边才翻出一点鱼肚白。
逍遥子在一处断崖边停了脚。
风很大。山风从谷底往上卷,吹得两人衣袍猎猎翻飞。熊淍往下瞥了一眼,云雾在山腰翻涌滚动,根本望不见底。崖边几棵老松被常年的山风压得歪向一侧,枝丫僵着朝向同一个方向,像被刻进了山石里。
“坐下。”
逍遥子指了指崖边一块光滑的巨石。
熊淍依言坐下。石头被夜风吹得冰寒刺骨,凉意隔着粗布裤子渗进皮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逍遥子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万丈深渊。山风把他的须发吹得向后扬起,整个人却稳得像生了根,连脚尖都没动过半分。
“之前教你的那些,都是有形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贴在耳边一样,再大的山风也卷不走。
“剑招,身法,步法,这些都看得见摸得着。你今天练得如何,明天进境几分,你自己心里清楚。进步一寸就是一寸,退步一分就是一分,骗不了人。”
熊淍点点头。
“但光练这些,你一辈子也就是个二流货色。”
逍遥子的语气忽然锐了起来,像他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剑,冷光乍现。
“真正的高手,比的是什么,不是谁力气大,不是谁剑更快。比的是谁看得更远,谁想得更深。”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脑子。”
“还有这里。”
手指慢慢移到了心口。
“心。”
熊淍盯着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
逍遥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一道笔直,一道曲折。
“有形之剑,三尺青锋,砍在肉上会疼,刺进心口会死。这是你握得住的东西,是你跟人拼命时的依仗。”
他用枯枝点了点那道直线。
“但还有一种剑,你握不住,瞧不见,可它比铁打的剑还锋利百倍。”
熊淍皱起眉。
“无形之剑?”
“对。”逍遥子直起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无形之剑,斩的不是人的身体,斩的是虚妄。是你看不清的迷局,是你想不通的死结。一剑斩下去,前面的路就亮了。”
熊淍挠了挠后脑勺。
“师父,这话太玄了,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就对了。”逍遥子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要是听一遍就懂,那这世上高手也太多了。”
他随手把枯枝丢下山崖,从怀里摸出一条黑色布带。
“今天不练剑。”
熊淍愣住了。
“不练剑?那练什么?”
逍遥子没答话。他绕到熊淍身后,将黑布带蒙在他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师父?”
“闭嘴。听。”
熊淍不敢再出声,他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周遭的声响。
风。风声很大。呼呼的,从左耳灌进来,从右耳穿出去。风里裹着松针晃动的沙沙声,有远处不知名的山鸟啼鸣,还有崖壁上碎石被风刮落,一路滚下去撞在石壁上的脆响。
还有什么?
他凝神再听。
还有逍遥子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就在他身后两尺左右的位置。
“听到什么了?”
“风。鸟。石头。还有你的呼吸。”
“就这些?”
熊淍犹豫了一下,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心跳什么声?”
“快。有点快。”
逍遥子轻哼一声。
“怕黑?”
“不是怕黑。是什么都看不见,心里没底。”
“那就对了。”逍遥子的声音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可熊淍还是捕捉到了衣料擦过空气的细碎动静。“今天要练的,就是让你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心里也有底。”
话音刚落,熊淍听见有东西破空而来。
声音极细,极快!
他本能地偏过头。
嗖。
一颗小石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啪”的一声碎成了渣。
“反应还行。”
逍遥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但光靠耳朵听,不够。石子小,速度快,等你听到声音再躲,已经晚了。你能躲开,是因为你听到了石子撕裂空气时最前面那一丝锐响。那声音比石子的飞行速度只快一线。靠这一线的时机,你能躲。”
熊淍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自己蒙着眼,点头师父也瞧不见。
“可要是遇到高手,他出手的暗器没有声音呢?”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声音的暗器?
那怎么躲呢?
“还有。”逍遥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如果我出手之前,你连我要出手都不知道。我的杀意你感觉不到,我的动作你捕捉不到。那我出剑的那一瞬,你已经死了。”
又是一颗石子飞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快得多。
熊淍侧身想躲,可石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去,直接在粗布衣裳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顿时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这一下你就躲不开了。”
逍遥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因为你还在用耳朵。耳朵不够。你得用全身的皮肤去感受气流的变化。石子飞过来的时候,会挤压空气,那股风压会在石子碰到你之前先碰到你。你得用脸,用脖子,用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去感受那一丝变化。”
熊淍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不见东西,其余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风从左边吹来,拂在脸上,右边的脸颊就稍微暖一点。他试着把注意力从耳朵上转移开,扩散到全身的皮肤。
风拂过汗毛的触感。
衣服被风吹动时蹭着皮肤的微痒。
脚底下石头传来的凉意。
还有。
逍遥子动了!
不是脚步声,是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逍遥子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距离大概还有五步,四步。
嗖!
第三颗石子!
这一次熊淍没有先听到声音,他感觉到了!左侧脸颊边有一丝气流被什么东西挤开,像一条鱼在水里游过时推开的水纹!
他猛地弯腰!
石子从他头顶飞掠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高高扬起!
“好一点。”
逍遥子停在三步之外。
“但还不够。刚才你只是躲,没有判断石子的方向,速度,力道。躲开了是运气,躲不开是正常。你得在躲开的同时,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打到身上会怎么样。”
熊淍咬了咬牙。
说得轻巧!
什么都看不见,还要判断这些?
可他没说出口。他知道师父说的对。在九道山庄的时候,他被关在黑牢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听,靠摸。那时候要是能有现在的训练,他不会被打断三根肋骨!
“继续!”
逍遥子不再多言。
石子一颗接一颗飞过来。方向不同,速度不同,力道也各有差别。有时候是单颗,有时候是两三颗同时袭来。
熊淍躲得狼狈不堪。
他摔倒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手掌蹭破了皮,渗出血珠。衣服被撕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被石子擦出一道道细浅的血痕。
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慢慢的,他找到了点感觉。
不是听到石子,是感觉到石子。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空气本身会说话。石子还没到,空气就已经把它的消息传了过来。方向,速度,力道,全藏在气流的细微变化里。
他能读懂了。
就像读懂一个人的神情。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逍遥子终于停了下来。
“还行。休息一下。”
熊淍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汗水流进被石子擦破的伤口里,刺得生疼。
黑布还蒙在眼睛上。
“师父。”
“说。”
“你刚才说的杀意,是什么东西。是人身上的气吗?”
逍遥子沉默了片刻。
“你杀过野兽,对吧。”
“杀过。”
“野兽要咬你之前,你会不会感觉到什么?”
熊淍想了想。
“会。那种感觉很怪。明明它还没扑过来,可我心里就已经发毛了。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那就是杀意。”
逍遥子的声音近了一些,他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