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抬起头,看着逍遥子的脸。师父两鬓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不少,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寒刃,时刻都能刺向敌人的要害。
“师父。”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颤,“您这一趟,是不是特别危险?”
逍遥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
“傻小子,这世上哪有不危险的事?”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青石上。又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也搁在旁边,“这里面有些碎银和伤药,酒葫芦里的酒够你撑半个月。省着点用。”
“那您自己呢?”
“老子有的是办法。” 逍遥子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一下子把熊淍的眼泪拍了出来。
眼泪一掉,就再也止不住。熊淍想别过脸去,可逍遥子伸手扳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
“记住。” 逍遥子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活着,才有希望。练好剑,等我回来。”
熊淍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逍遥子转过身,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大步朝着山谷出口走去。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踏在千尺寒潭之上,半分也不摇晃。
熊淍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山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
晨光从东边山头倾泻下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暖金色。逍遥子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淡,拖在碎石地上,像一柄已经刺出、再也收不回来的剑。
“师父!”
熊淍忽然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冲撞,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师父。师父。师父。
逍遥子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两下,随即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
熊淍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山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直到头顶的日头晒得他脑门发烫,他才慢慢弯下腰,把师父留下的布包和酒葫芦紧紧抱进怀里。
布袋子还带着师父的体温。
他把脸埋进布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药草的清苦,烈酒的辛辣,还有师父身上那股松脂混着铁锈的熟悉气息,一股脑冲进鼻腔。
眼泪又下来了。
可他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死死咬着布袋边缘,浑身微微发抖,把所有哽咽都憋在嗓子眼里。师父说了,要练好剑。师父说了,要活着。师父说了,等他回来。
那就练。
他一把抹掉眼泪,抓起孤锋剑,大步走向那株老松树。
晨风正好,松针簌簌而下,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金色雨。
熊淍拔剑出鞘,剑锋迎着阳光劈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掠过三片松针。松针齐齐断裂,分成六瓣,飘飘荡荡落在脚边。
好,第一剑,削中三片。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对着漫天飞舞的松针,一剑一剑刺了出去。
日头越升越高。
山谷里只剩下瀑布的轰鸣,松涛的轻响,还有少年挥剑时短促有力的呼喝声。剑光起落,汗珠飞溅,枯黄的松针铺了薄薄一层,每一片都被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
他没有刻意数削了多少片。因为他知道,一百片远远不够。师父要他削一百片完美的松叶,他就要削一千片,一万片。他要等师父回来的时候,用这柄剑告诉师父,他没有辜负这段时光,没有辜负这条命。
在他身后极远的山脊上,逍遥子站在一棵古松的树冠之间,远远望着山谷里的身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眯起眼,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好小子。
他转过身,脚下一纵,身形如鬼魅般融入山林,朝着王府的方向疾掠而去。在他怀中,熊淍那块玉佩的拓片贴在心口的位置,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那些埋了十五年的秘密,是时候挖出来了。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个灰袍人正策马狂奔。坐骑的口鼻喷着白沫,四蹄翻飞,溅起一路黄尘。灰袍人的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上一道刚结痂的新伤。他一手控缰,一手死死攥着一只黑羽信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信鸽腿上绑着铜管,管口封着火漆。漆面上赫然印着一枚眼睛形状的徽记。暗河,影瞳。
行至前方岔路口,灰袍人猛地一勒缰绳,将信鸽狠狠抛向空中。黑鸽展翅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径直飞向东南方向。
那里,正是王道权王府的所在。
而山谷中的熊淍,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他正站在漫天松针里,一剑接一剑地挥出。剑光霍霍,汗如雨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团不灭的火。
他只知道一件事。
师父回来的时候,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岚,强到能接下师父肩上的担子,强到能让那些欠了血债的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日头西斜,落日熔金。山谷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泼了满地的血,又像燃了一山的火。熊淍的影子拖在碎石地上,手里的孤锋剑映着残阳,寒光凛冽,吞吐着少年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杀气。
瀑布旁的石壁上,一百一十七片被劈成两半的松针,整整齐齐排成一线。
熊淍低头数了一遍,咧嘴笑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仰头望着西北方向黑沉沉的天际,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师父,您等着。我熊淍,绝不给您丢脸!”
西北方的天际线上,乌云正从山后翻涌而来,吞噬掉最后一丝残光。一道闪电无声地撕裂夜空,紧接着,闷雷滚滚而至。
远方的王府,密室里灯火通明。
王道权盯着桌案上刚刚送来的密报,缓缓咧开了嘴角。密报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却杀意凛然。
“逍遥子未死,已启程东来。其徒熊氏遗孤,根骨绝佳,可为血神祭主祭品。”
王道权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旧疤照得扭曲狰狞。
“赵子羽,十五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说不清的兴奋和怨毒,“你终于舍得从耗子洞里爬出来了。这次,本王不但要你的命,还要你眼睁睁看着你那小徒弟,被本王一点一点炼成血尸。”
他猛地一拂袖,案上的烛台应声倾倒,火舌蹿上成堆的卷宗,熊熊燃烧起来。
“传令下去,血神祭提前!所有分坛坛主,三日内回府!封锁所有进京要道,布下天罗地网!”
屋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卷起燃烧的纸灰,在空中飞舞,像一群漆黑的蝴蝶。
远山深谷,暴雨倾盆而下。
熊淍站在瀑布下的石台上,任凭激流砸在背上,一剑一剑地挥出。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少年清瘦的下颌滴落。他的眼睛闭着,蒙眼的黑布早已湿透,可手里的剑却稳得像焊在了骨头上。
他不知道王府正在布下天罗地网,不知道暗河的杀手已经在路上,更不知道他那块玉佩背后藏着的秘密,即将被逍遥子亲手揭开。
他只知道,第一百四十三剑挥出去的时候,他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林子里那枚被师父钉在树干上的铜钱,感应到了铜钱在暴雨中微微震颤的频率,感应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的剑尖微微偏移半寸,对准那个方向,一剑刺出。
无形剑气破空而去,穿透雨幕,穿透黑暗,精准地击在那枚铜钱的正中心。
铜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成了!
熊淍一把扯下蒙眼布,雨水糊了满脸,可挡不住他眼底那团灼灼燃烧的光。
那是希望,是决心,是少年心里再也按捺不住的滔天杀意。
王道权,你等着!
惊雷炸响,电光划破苍穹,照亮少年瘦削而倔强的身影。
这一夜,山谷无眠。
而远方的杀局,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