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又瞪了陈宝才一眼,意思是“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跟你一个德行”。陈宝财没接收到媳妇的眼神,反而挺高兴地也点了点头。
“媳妇,你就把钱给妹子拿去吧!儿子都这么说了。”陈宝才冲着郭喜凤说道,还冲赵桂琴笑了笑,觉得自己办了件好事。
听到陈宝才和陈乐这爷俩都这么说了,郭喜凤翻了翻白眼,那白眼翻得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但她还是站起身来,磨磨蹭蹭地走向炕梢的那个老式炕琴柜。
她拉开柜门,在里面捣鼓了一阵子,掀开几件旧衣裳,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不一会,她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了钱。
她把钱放在炕桌上,一张一张地扒拉着!
十几张大团结,还有几张五块的、两块的和几张毛票,皱皱巴巴的,都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这些钱凑到一起,反正将巴巴地凑够了二百块钱,基本上是把家里压箱底的那点现金全掏出来了。
“大妹子,这二百块钱你先拿着应急。不过呢,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得先写个欠据,这也是规矩,省得以后扯皮,因为这点钱疏远了亲戚。”
说到这的时候,郭喜凤就从炕琴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子和一支圆珠笔,还顺手拿出了一个红印盒,搁在了桌子上。
陈乐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母亲这也太那啥了吧,太外道了,毕竟还得叫声二婶呢,虽说这亲戚也分远近,但好歹是亲戚,二百块钱也差不了事,不至于这么正式吧?
他刚想说啥,就被母亲扭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少插嘴,他张了张嘴,也就没再吱声。
“谢谢你啊,大嫂啊,大哥呀,你们可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然呐,我家大小子呀,这婚都结不上了,打一辈子光棍。”
赵桂琴嘴里千恩万谢地说着,手上可一点不含糊,她先把钱给拿了起来,沾了点唾沫,在那块一张一张地点了起来。
她把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点完了差不多是这个数。
还没写欠据呢,她就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开口问了一声:“大嫂啊,我数着好像还差两块钱,不够二百。你看这……”
郭喜凤听到这话,也没翻脸,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那家里头就这么多了,剩下那点还得留着买油盐酱醋呢,实在掏不出来了。就这么些了,你看看行不行吧?要是嫌不够,那我也没法了。”
“行行行,那咋还不行呢?这就够了,足够了!”赵桂琴赶紧把钱揣进了兜里,生怕郭喜凤反悔似的,“我寻思凑个整数好记数嘛,没别的意思,一百九十八也中,差两块不叫事。”
赵桂琴说完之后,这才拿起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字写得跟蝌蚪爬似的,但好歹能认出来。
写完名字之后,她搁下笔就准备走,没打算按手印。郭喜凤就在旁边提醒了一下子:“大妹子,你得按个手印啊,咱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嘛,这是规矩。”
赵桂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起来还有点不大情愿的样子,但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在红印盒里蘸了一下,往本子上按。
可她却只按了一半手指,指肚的前半截沾了印泥,后半截悬空着,所以按下去的手印只显出上头那一半,下半截若隐若现的。
郭喜凤低头看了看,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就没有再多说啥。
反正啊,下半个手印按得虽浅,可好歹也是个完整的手印了。
有签名,有手印,这欠据就是合法的。到时候她再不还钱,拿出这欠据来,说到哪都有理。
别说是远道亲戚,就算是亲兄弟,该打欠条也得打欠条。
这年头,因为借钱不还闹掰了的亲戚还少吗?郭喜凤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得多了去了,心里头那本账记得清着呢。
“二哥二嫂,那你们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我就不打扰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走了啊。”
赵桂琴揣着那二百块钱,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刚才跪出来的土。
这走的时候,赵桂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呢,可表情却已经跟没事人一样了,脚步轻快得很。
而且她转过脸往外走的时候,嘴角分明勾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好像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那喜悦的笑容,跟她刚进屋时那个哭天抹泪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陈乐一直目送着赵桂琴出了门,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他妈。
郭喜凤正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脸上写满了不高兴,那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妈,咋回事啊?我瞅你好像不咋愿意借呢?二婶家不是挺困难吗?”陈乐挠了挠头,就开口问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办了件好事,怎么老妈这副表情。
“你们爷俩可真大方,那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呀?你当你儿子挣点钱容易?”郭喜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道。
“这钱借给谁都行,给老张家、老李家,哪怕是给门口要饭的,我都没二话。可我就不愿意借给她。”郭喜凤顿了顿,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赵桂琴走远了,这才压低了声音。
“别看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按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嫂子……但是我跟你说呀大儿子,你这个二婶,跟咱们家不是一路人。她跟你亲二婶不一样,你亲二婶那人是真心实意待人,可她不是啥省油的灯。”
“那平时过日子就没个算计,有一分花一分,从来不攒钱……那年头虽说家家户户都没有钱,可别人家也没欠那么多饥荒啊。你看看他们家,这分田到户第一年,好不容易到手里点粮食钱,都不够还以前拉下的饥荒的。”郭喜凤越说越来气。
“那不都是好吃懒做惯的?春天俺们下地干活的时候,人家两口子在家睡大觉呢,日上三竿都不带起来的。地里的草长得比苗都高,也不去锄,到了秋收能有几个粮?”
“这段时间呢,天天往咱家来串门,而且跟我黏糊黏糊的,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可甜了,我就知道没安好心。她想借钱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哭穷卖惨,就好像咱家欠她的似的。”郭喜凤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