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的轮机舱内,蒸汽嘶鸣声终于从濒临爆裂的尖啸逐渐转为沉重的喘息。
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回落至安全区,但八个锅炉中的三个已出现裂纹,必须停炉检修。
轮机长满脸烟灰地冲上甲板禀报:“殿下,三号、五号、七号锅炉渗漏严重,需至少六个时辰冷却修补。其余锅炉虽可维持,但航速……最多只能保持八节。”
李易望着海图上标注的下一个补给点——位于吕宋北端的大唐新设港口“镇北港”,还有两日航程。
“传令,舰队降半帆,以蒸汽辅机维持航速。损管队全力抢修,务必在抵达镇北港前恢复至少六台锅炉运转。”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轮机舱所有人,此番突破,他们居首功。回长安后,本宫亲自为他们请赏。”
“是!”轮机长眼眶微红,转身冲回那灼热如地狱的底舱。
苏定方指挥着水兵清理甲板——方才的撞击让两门侧舷炮的炮架移位,需重新固定。
而舰艏的钢铁撞角上,还挂着几片海盗快船的残骸,在波涛冲刷下咯吱作响。
“殿下,那些海盗并未追来。”瞭望哨报告。
小范·霍伦走到李易身侧,低声道:“塞拉芬不是蠢人。他损失了两艘快船,却连我们的船皮都没蹭破多少,应该已经明白,这四艘战舰不是他能啃下的骨头。我猜……他会立刻撤往马鲁古群岛深处,并向马尼拉报信。”
“报什么信?”李易冷笑,“‘大唐战舰坚不可摧,速度奇快,建议暂避锋芒’?”
“恐怕正是如此。”小范·霍伦苦笑,“西班牙人在东方的力量本就薄弱,全靠几艘大帆船和土著盟军支撑。得知殿下麾下有如此战舰,马尼拉总督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继续挑衅,而是加强防御,同时向新西班牙总督区求援。”
“求援需要时间,而时间在我们这边。”李易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福建沿海,“等‘启明号’下水,等南洋军器局月产二十门线膛炮,等我们的水手熟悉铁甲舰操作……届时,莫说马尼拉,便是整个香料群岛以东,都将是大唐的内海。”
他转身,语气忽然变得肃然:“但今日之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苏将军。”
“末将在。”
“回到长安后,你筹建火器营时,要额外组建一支‘海峡快速反应支队’。装备新式蒸汽明轮快船,不必大,但求快、灵、火力猛。专司巡逻巴士海峡、台湾海峡、琼州海峡等要害水道,清剿海盗,护航商船,震慑屑小。”
苏定方眼睛一亮:“殿下此策甚妙!如此,既能保海路畅通,又能锻炼新式船舰战术,更能将我们的影响力牢牢钉在这些咽喉要道。”
“正是。”李易点头,“海权之道,不在占领每一座岛屿,而在控制关键航道。卡住这些海峡,东洋、南洋、西洋的贸易命脉便握在我们手中。”
正说着,亲卫呈上一封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密函——是薛延从哥富岛发来的。
李易展开,迅速浏览,眉头渐渐舒展。
“薛公信中说,宇文恺与段铁昼夜赶工,‘启明号’龙骨已全部对接完成,首层装甲板开始铺设。按此进度,可能比原定的十个月提前两月完工。”
他将信递给苏定方,“另外,巨岩城城主卡鲁克已正式遣使抵达新襄州,不仅同意所有通商条款,还主动提出愿派其子为质,常驻长安学习。”
苏定方看完信,感慨道:“殿下在海上那番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恩威并施,自古皆然。”李易将信纸收起,“不过卡鲁克此人,倒是识时务得令人意外。他儿子……叫什么来着?”
小范·霍伦接口:“据我所知,卡鲁克有一独子,名唤‘铁勒’,今年应当十六岁,据说勇武善射,但性情暴烈。卡鲁克舍得将他送来为质,看来是真被吓住了。”
“铁勒……”李易沉吟片刻,“来了也好。让他进国子监,学汉话,读汉书,习汉礼。几年之后,他若真能成材,送他回巨岩城继位,便是我大唐在西域最坚定的盟友。”
“殿下深谋远虑。”小范·霍伦由衷道。
海风渐缓,波涛渐平。
四艘战舰排成纵列,在暮色中向着西北方平稳航行。
蒸汽机的轰鸣与风帆的鼓荡声交织,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惊险的海域上空回荡。
李易回到舱室,摊开纸笔,开始起草给祖父李世民的奏报。
他详细记述了巴达维亚受降、与葡萄牙盟约、铁甲舰进展、军器局成钢、以及归途遭遇海盗并成功突破的经过。
但在末尾,他特意加了一段:
“……孙儿此番南行,深感海疆之阔,非陆上可比。然开拓愈远,根基愈需稳固。故请皇爷爷允准三事:一,于广州、明州、登州设三大水师学堂,招募沿海良家子,授以航海、炮术、轮机诸学,五年为基,必成栋梁;二,修订《大唐律》,增《海事》专篇,明商船、战船、渔舟之权责,定走私、海盗、私战之刑罚,使四海行船皆有法可依;三,设‘海关总署’,统辖各市舶司,规范关税,打击走私,并发行特许‘海贸券’,许民间商号集资入股远洋船队,朝廷以水师护航,利税分成。如此,则官民同心,海疆永固。”
写罢,他仔细封好,唤来亲卫:“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面呈陛下。”
“是!”
夜色彻底笼罩海面时,李易独自走上艉楼甲板。
星空璀璨,南十字座已低垂至南方天际,而北斗七星在北方地平线上清晰可见。
他想起前世课本上那句:“当南十字星与北斗七星同时出现在一片天空下,说明你正站在连接两个半球的关键航线上。”
如今,这条航线,正被大唐的舰队牢牢掌握。
“殿下,夜深了。”苏定方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递上一件披风。
“苏将军,你说百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航行在这片海上时,会记得今天吗?”李易没有接披风,而是望着星空问道。
苏定方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们会记得,贞观二十四年秋,有四艘战舰穿过巴士海峡的惊涛骇浪,将大唐的龙旗,插向更远的深蓝。他们会记得,有一个皇太孙,在蒸汽机的轰鸣中,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打开了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扇门。”
李易笑了,接过披风裹上。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