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线索,已让格物院地质组研判。”安元昌道,“其中三处,他们认为是先秦或汉时废弃的铜铁矿,矿脉未绝。若铁路修至,可即行开采。”
“好。”李易颔首,目光却落在地图最西端——那里已画出葱岭的皑皑雪山轮廓,雪山另一侧,用虚线勾勒出一片陌生的土地,标注着“波斯”“大食”“拂菻”等名。
“商队最远到了何处?”
“回殿下,货殖社三支探路队,已分别抵达疏勒、于阗、且末。最远一支在疏勒以西三百里处,遭遇大食游骑,未起冲突,以丝绸换得其向导,得知再西行千里,便是怛罗斯城——那里是河中的贸易中心,胡商云集。”
安元昌眼中闪着商人的锐光:“殿下,据大食向导所言,怛罗斯之西,尚有呼罗珊、波斯诸省,再西可达大秦。若铁路能通至怛罗斯,则大唐货物可直抵大秦,其利……不可估量。”
李易沉默片刻,手指划过葱岭险峻的等高线。
“铁路越葱岭,至少需十年。”他缓缓道,“但商路可以先通。安公,你可敢做一件前无古人之事?”
安元昌肃然:“殿下请吩咐。”
“组建一支‘联合商队’。”李易走到《大唐铁路网规划图》前,指向葱岭以西那片空白,“以货殖社为主,联合西市波斯、粟特、大食胡商,凑足驼马三千匹,货值五十万贯。朝廷派一队护路营精兵护卫,格物院派地质、测绘、博物学徒随行。明春出发,直抵怛罗斯,沿途详绘地图、记录物产、结交部落。若成,朝廷许商队成员未来十年西域贸易免税,并授‘通西域功勋商人’衔,秩同七品。”
安元昌呼吸急促起来。
五十万贯货值,几乎是他半生积累。但若成功打通这条商路,回报何止十倍?更勿论那“功勋商人”的荣耀——商贾得官身,这可是破天荒!
“草民……愿倾家以赴!”他伏地顿首。
“不是要你倾家。”李易扶起他,“朝廷可贷与你二十万贯低息本金,铁路公司亦可入股十万贯。记住,此商队首要使命不是牟利,而是‘开路’。地图、情报、沿途部落的态度,比带回多少金银更珍贵。”
“草民明白!”
安元昌退下后,李易独坐殿中,目光在《渭水大桥图》《河西商路图》《铁路网规划图》之间缓缓移动。
桥梁、钢轨、商队、火炮、电台……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连成线,织成网。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内侍急促的禀报:“殿下!岐山隧道……打通了!”
李易霍然起身。
岐山峡谷,已是人声鼎沸。
当最后一层岩壁被炸胶炸开,硝烟尚未散尽,宇文恺已第一个躬身钻进隧道。气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对面洞口透来的、同样摇晃的灯光——那是从东段掘进的队伍。
“通了!全线通了!”欢呼声从隧道两端同时爆发,在穹窿中回荡成一片轰鸣。
李易站在隧道西口的山坡上,看着两侧工潮般涌出的工匠们——他们满脸尘灰,衣衫褴褛,许多人手上裹着渗血的布条,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炽热的光。
宇文恺快步走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嘶哑却亢奋:“殿下!全长九百七十丈的岐山隧道,较原计划提前四十七天贯通!最险处岩层破碎,用了钢拱架支护与水泥喷浆,格物院的新式炸胶立功至伟!”
李易望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它不像自然形成的山洞,而是有着规整的拱形轮廓,洞壁可见浇筑的水泥与钢架的痕迹。
洞口两侧,蒸汽通风机正隆隆作响,将新鲜空气压入深处。
“试过轨了吗?”他问。
“试过了!”段铁从人群中挤出来,黝黑的脸上笑得只见白牙,“昨日连夜铺了五百丈临时轨,用轻型机车牵引十节石料车通过,运行平稳!只要完成全线道砟铺设与正式钢轨安装,旬日内即可通车!”
李易点点头,走向隧道口。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伸手触摸洞壁,水泥尚带余温,粗糙坚实。
仰头望去,拱顶上每隔十丈便有一盏气灯,灯罩是格物院玻璃工坊新制的耐热玻璃,火焰在罩中稳定燃烧,将隧道映成一条光之甬道。
“伤亡如何?”他忽然问。
宇文恺笑容微敛:“累计亡二十三人,伤一百四十余人。多是岩层意外坍塌、炸胶误爆所致。抚恤皆已按殿下所定‘铁路工程阵亡标准’发放,伤者亦妥善医治。”
李易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鹰铃,轻轻放在隧道口的水泥基座上。
“以此铃,祭奠所有为钢铁之路献身之人。”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谷,“他们的名字,将刻在隧道口的纪念碑上。他们的子弟,可免费入铁路学堂。他们的血,已浇铸进这条贯通秦陇的钢铁动脉。”
山风呼啸,鹰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颤音,仿佛亡魂的低语。
“殿下,”段铁忽然指向峡谷对面,“您看。”
对面山坡上,一队护路营士兵正竖起一根高大的木杆。杆顶,那面红底金字的“铁路已至”旗,正在祁连山吹来的风中猎猎展开。
而在它下方,另一面更大的旗帜正在升起——那是大唐的日月旗。
两面旗帜并立,背后是刚刚贯通的隧道,前方是向西无尽延伸的峡谷。
“传令。”李易收回目光,声音铿锵如铁,“岐山隧道贯通大典,三日后举行。届时,首列满载渭北煤炭的列车,将由此通过,直抵长安。朕要天下人都看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山,挡不住铁轨。河,挡不住铁桥。大漠与草原,也挡不住大唐的铁路西进。”
“从今日起,岐山不再是天险,而是通途。”
山谷中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工匠、士兵、民夫、匠师……所有人举起手中的工具、旗帜、乃至安全帽,呼声如潮,惊起飞鸟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