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跃入深坑的瞬间,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
那股从坑口就已经能嗅到的气味,在落入这片深渊之后变得浓烈到几乎能尝出味道,混杂着血液、腐肉和某种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的矿物气息,直直地灌入鼻腔,让人的眉头不自觉皱紧。
顾清尘的身形在空中调整姿态,灵力包裹住全身,如同在水中滑行般向着下方落去。
叶青鸾紧随其后,深蓝色的长袍在急速下落中翻飞作响。
坑壁在两人两侧迅速向上退去,从灰黑色的土壤渐渐变为暗红色的岩层,岩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利爪反复抓挠过的痕迹,裂缝中渗出暗色的液体,沿着石壁蜿蜒而下,留下一条条污浊的水痕。
随着不断下降,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几乎只剩下来自坑壁裂缝中那些微弱得如同萤火般的红芒。
顾清尘神识展开,却感受到一种持续的干扰和迟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挠他的感知。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每一次震颤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大物体在地底挪动般的厚重感,连空气都在随之微微发颤。
又过了片刻,两人脚下终于触及地面。
落脚处的泥土松软而黏腻,如同踩在一层厚厚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淤泥上。
顾清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堆积的并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的断肢与碎肉。
这些残肢颜色各异,还有几块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光泽,被污血浸泡得微微发胀。
残骸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座不规则的隆起,断口处的断面或粗糙或平滑,有新有旧,层层压着,被污血浸透后干结发硬。
深坑之中,简直就是由各种不知名生物构成的尸山血海。
顾清尘皱了皱眉,没有停留,踩着那些堆叠的残骸向前走去。
叶青鸾紧随其后,脚步稳健,只是目光不时扫过两侧那些堆积成山的残骸,眉宇间多了一丝无法忽略的凝重。
前行了大约百来步,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开阔,两侧的岩壁向外退去,头顶的空间也骤然升高。
那种被压迫了许久的空间感忽然松开,仿佛从一条狭窄的巷道走入了一片地下广场,而前方传来的那股腥气和震动也变得愈发清晰,连脚下堆叠的断肢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们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一幕,让两人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只怪物。
庞大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横亘在这片地下空间的中央。
它的身躯覆盖着暗灰色的、如同岩石般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和裂纹,如同被反复撕裂后又重新愈合的疤痕。
它没有清晰的头颅,身体前端只有一个巨大的、呈放射状裂开的腔口,腔口边缘生长着数根粗壮的、不断摆动的触须。
它的身下是数十条短而粗壮的下肢,每条都像一根石柱般粗细,深深嵌入地面,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引得脚下大地发出沉闷的轰响。
它的体表布满孔洞,正随着它的呼吸排出浓稠的灰白色雾气。
这只庞然大物身上没有半分明媚的灵力波动,也没有法则流转的痕迹,可那股从它的甲壳中不断弥漫出来的气息,却如同一座压在胸口上的山,沉而重,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的力量感,不借助任何道韵或法则,仅凭肉体的强度所带来的压迫感。
两人的瞳孔同时猛地一颤。
肉身为绝巅境的怪物?
这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顾清尘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在那只庞然大物身上停留片刻,缓缓移向它的表面。
然后,他看到了血颅族。
此刻,那只怪物的甲壳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赤红的身影。
他们如同一群饥饿的蚁群,几乎覆盖了怪物大半个身躯。
他们手中的武器大多已经破损或丢失,有人正用刀刃反复劈砍怪物甲壳上细小的缝隙,有人徒手撕扯怪物体表外露的筋膜与触须。
还有些人如同找到了最脆弱的地方一般,附着在甲壳接缝处,死死咬住外翻的血肉。
血颅族战士的瞳孔已彻底化为一片猩红,那血色浑浊而纯粹,与顾清尘在狂欲深渊中见过的疯狂状态如出一辙。
只不过又多了一层顾清尘从前未见过的贪婪和饥渴,目光锁定在那只庞然大物的身躯上,如同食腐的渡鸦无法离开尸骸。
怪物在剧烈地嘶吼,整个地穴都在那声音中震颤,周围的岩壁上簌簌落下碎裂的石块。
它的身体疯狂甩动,试图将身上那些附着的赤红身影甩脱,巨大的下肢猛地抬起重踩,在地面上砸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它的动作幅度极大,如果真的踩中,足够把一个血颅族战士直接碾成肉泥。
可它的拳、它的爪、它的重踏,每每将要落在血颅族身上时,都会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骤然偏转方向,落在旁边的空地上。
砸在地上时碎石飞溅,地面被凿出一片狼藉,可那些血颅族却毫发无伤。
那些攻击落在血颅族身上时,便成了一种轻飘飘的、如同驱赶蚊虫般的拍打,力道微乎其微,仅仅能将几名血颅族推离几步,却完全不足以致命。
怪物依旧在挣扎,但那股挣扎中似乎带着某种迟疑,像是它本能地想要摧毁身上的那些身影,却因为某种无形的束缚而无法真正下死手。
叶青鸾站在顾清尘身旁,目光在那只庞大的怪物和满身的血颅族之间来回扫过,只觉心中震惊无比,下意识开口道:
“怎么会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感知到的气息没有出错,但那股绝巅境的气息确实来自那具毫无灵力波动的肉体之上。
这可是肉身堪比绝巅境初期的诡异生物,为何会恐惧这一群最高境界只有天刑境的未知族群?
在他身侧,顾清尘的眼神中则是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这怪物肉体是绝巅境不假,但身上没有丝毫灵气,似乎已经丧失了神志,只拥有如同野兽一般的本能。
绝巅境的肉体,看来这只巨兽,便是荒原之主了......
只不过,由于他已经丧失了神志,所以对身上带有混沌气息的血颅族本能地畏惧,纵有绝巅境的肉体,却只能任由血颅族啃食。
他的目光在那只疯狂嘶吼却始终不敢真正下死手的怪物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些赤红瞳孔中只有疯狂和饥饿的血颅族战士们。
片刻后,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只是没想到,血颅族竟然能吞噬这个肉身堪比绝巅境的诡异怪物。”
不愧是从宇宙禁地之中成功诞生智慧的种族,果然非同一般。
他原以为他们只是在这片荒原中挣扎求存,却不曾想到,他们竟能将自己的生存之道演绎到这种程度。
这倒让顾清尘颇为意外。
........
前方的战场之上,战斗已接近尾声。那庞大如山峦的荒原之主,此刻已经显露出明显的颓势。
虽然绝巅境肉体的恢复能力堪称恐怖——它的甲壳表面不断有新的血肉从断裂处涌出,如同被搅动的泥浆般填充着那些被啃食出的缺口。
但再强的恢复力,在成千上万的啃食面前也终究追不上消耗的速度。
荒原之主身上那些被反复啃咬的区域已经来不及愈合,暗灰色的甲壳被撕开大片的裂口,露出底下不断抽搐的肌肉纤维和苍白的骨骼。
大片大片的皮肤和筋膜被撕扯脱落,如同被剥去外壳的果实,露出内里翻涌的血肉和神经。
它的嘶吼声变得沙哑而急促,它似乎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即将会迎来死亡。
荒原之主嘶吼一声,庞大的躯体猛地向上一挺,数十条粗壮的下肢同时发力,将地面跺得剧烈震动,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而起,如同在空间中炸开一蓬灰色的花。
腔口处的触须疯狂挥舞,如同失控的鞭子,将靠近的血颅族扫飞出去。
然而每次扫飞,又有更多的身影从后方填补上来,如同潮水般无休无止。
它的躯体已经有一小半露出了骨架,森白的骨骼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裸露的肋骨之间,可以看到正在跳动的内脏器官。
就在这时,荒原之主狂吼一声,腔口猛地向内收缩,随后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外炸开,一股散发着浓烈腥臭气息的能量洪流从它体内轰然喷涌而出!
那股洪流裹挟着破碎的血肉与黏液,如同一道崩塌的灰白色瀑布,朝着四面席卷而去。
许多血颅族战士被那股洪流扫中,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更多的血颅族却在那股洪流中死死抓住怪物的甲壳与骨架,指甲断裂,指节发白,也不松手。
下一刻, 所有血颅族的瞳孔在这一刻集体爆发出刺目的红色光芒,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千万盏血灯。
那红光炽烈而纯粹,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原始的饥饿与渴望。
他们不再只是啃咬怪物的表皮,而是如同汇入裂缝的流水,化作无数道赤红的细流,从那些裸露的创口和骨缝之中径直钻入怪物的体内!
荒原之主发出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嘶吼,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
如同被无数根细针从内部穿刺,那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疯狂翻滚,扬起漫天尘土,却无法摆脱那些已经钻入它体内的身影。
一道道赤红的光芒从它的甲壳缝隙间透出,如同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荒原之主体内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失,整个身体快速干瘪了下去。
它的嘶吼声逐渐变得微弱,那庞大的身躯抽搐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最终,那腔口缓缓闭合,数十条下肢不再挣扎,整个身体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般,沉沉地瘫倒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困扰了帝国和寒霜之牙数百年之久的荒原之主,就这么彻底死去。
随后,血颅族疯狂吞噬着荒原之主的尸体。
不一会儿,那只庞大的身躯便被血颅族大军啃食得只剩下了一幅巨大的骨架。
森白的骨骼横亘在地下空间中央,如同一座用骨头搭建的宫殿,干净得几乎找不出一丝血肉残留。
叶青鸾站在顾清尘身旁,看着眼前那片如同潮水般翻涌的身影,心中竟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些种族,明明单体实力并不算强,然而那股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带着一种令她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那是某种位格极高的气息。
而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在将怪物吞噬的过程中,几乎所有红色种族的气息都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提升着。
那些原本气息孱弱虚浮的战士,此刻气息正在迅速变得凝实。
而为首那道高大的身影,似乎是红色种族的首领,此刻他的气息更是急剧攀升,在短短片刻间,便直接突破到了天刑境巅峰。
顾清尘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在乘船离去时,在他身边的血颅族大将。
仅仅是这么一小段时间不见,竟然就已经突破到天刑境巅峰了。
从深渊那种恶劣环境中逃离之后,在灵气充沛的宇宙之中,血颅族的成长速度未免也太恐怖了.....
想到这,顾清尘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看来,自己带血颅族离开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那名血颅族大将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同扫描般扫过这片地下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清尘和叶青鸾所在的方位。
那目光微微一顿。
紧接着,成千上万双赤红的瞳孔,同时转向了他们。
叶青鸾心头猛地一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牢牢锁定。
恐怖的杀意霎时间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