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满眼都是火。
楼望和以为自己见过火——赌石场上解出红翡时那种流淌的赤色,滇西老坑里地火喷涌时的灼浪,甚至黑石盟那些邪玉爆裂时的黑焰——但跟眼前这座熔洞比起来,那些都像是小孩子玩的火柴。
灼热熔洞。
名字取得太客气了。
这哪里是熔洞,分明是一座活火山被掏空了肚子,然后在里面塞满了燃烧的玉髓。石壁上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喷吐热浪,脚下的岩石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刚出炉的馒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硫磺,又像是烧红的铁,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玉石清香——这种组合让人闻一口就觉得肺部要烧起来。
秦九真走在最前面,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敲击岩壁,判断前方是否有塌方的危险。刀尖每次触碰到石头,都会溅起一簇火星,映得他那张刀削般的脸忽明忽暗。
“老秦,你敲了半天,敲出什么名堂没有?”楼望和抹了把脸上的汗,汗刚抹掉就又冒出来,像是永远抹不完。
秦九真头也不回:“敲出来了。”
“哦?”
“敲出来一个道理——我们可能走错路了。”
楼望和脚步一顿。
沈清鸢在他身后也停住了,弥勒玉佛挂在她颈间,散发出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勉强在灼热的气浪中撑出一小片清凉的区域。她的脸色不太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玉佛的护玉之力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消耗极大,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越难受越不吭声,越不吭声越让人心疼。
“走错路?”楼望和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老秦,你这句话最好有下半句。”
“下半句就是,”秦九真终于转过身来,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可能三年前就该走错路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座熔洞不是天然形成的。”秦九真用刀尖指了指头顶的岩壁,“你看这些纹路,像是自然侵蚀吗?”
楼望和仰头看去。洞顶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线型,像是什么东西在极高的温度下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纹路一圈圈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仿佛整座熔洞的穹顶就是一只巨兽的食道,而他们正站在这只巨兽的喉咙里。
“有人在这里炼过玉。”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熔洞里听得格外清晰。
秦九真点点头:“何止炼过。如果我没猜错,这座熔洞本身就是一座炼玉炉。”
“炼玉炉?”楼望和皱眉,“你是说……”
“上古玉族用来淬炼火玉髓的地方。”沈清鸢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抚过胸前弥勒玉佛的表面,玉佛的温度正在缓慢升高,“古籍记载,火玉髓需要在极高温的环境中,以特殊手法将普通玉髓中的杂质焚烧殆尽,留下的才是纯净的‘火骨’。这种工艺失传已久,没想到这座熔洞竟然是一处完整的上古炼玉遗迹。”
楼望和的眼睛亮了。
不是因为“上古炼玉遗迹”这个名头,而是因为“火玉髓”三个字。秦九真刚才在迷雾玉林收集的那些火玉髓碎片,拇指大的一小块,就让他体内的透玉瞳产生了明显的悸动。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更多,甚至找到古籍中记载的“火玉髓髓心”——
“别想了。”秦九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就算这里有火玉髓髓心,也得有命去拿。”
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岩石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心跳般的震颤。咚——咚——咚——每一声都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声都让洞壁上的裂缝扩大几分,灼热的火舌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整个熔洞映得如同白昼。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声咆哮。
不是虎啸,不是狮吼,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声音。像是熔岩在翻滚,像是巨石在崩塌,又像是某种沉睡了几千年的生物终于被惊扰了清梦,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熔洞的最深处,那道一直弥漫着赤红色雾气的地方,雾气开始翻涌。一个庞大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清晰——鹿角、狮头、龙鳞、牛尾,全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流动的火焰,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会融化出四个深深的蹄印。
玉麒麟。
楼望和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眼前这只生物,明明浑身浴火,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庄严与神圣感。它的眼睛是两团跳动的金色火焰,瞳孔的位置闪烁着玉石般的光泽,那目光落在人身上,像是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这……”秦九真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这东西是真的?”
“你看到的是假的吗?”楼望和咽了口唾沫。
“我看像真的。”
“那就当它是真的。”
玉麒麟缓缓逼近,每一步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它低垂着头颅,金色的火焰之瞳在三人的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楼望和身上——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他双眼的位置。
楼望和感觉到透玉瞳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这种跳动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感知到优质原石时的兴奋,不是察觉到危险时的警觉,而是一种……共鸣。像是一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听到了故乡的呼唤,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隔着茫茫人海认出了彼此。
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让楼望和的眼眶一阵酸涩。
“它在看你。”沈清鸢低声道。
“我知道。”
“它认得你的透玉瞳。”
“我也知道。”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缓步向前走去。
“你疯了!”秦九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东西身上全是火!你走过去就成烤全人了!”
“它不会伤我。”楼望和挣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它等了我很久。”
“等你?你认识它?”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等你?”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他就是知道。就像鸟儿知道南方在哪个方向,就像鱼儿知道河流奔向大海,这种知道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他一步一步走向玉麒麟。
脚下的岩石滚烫得能煎鸡蛋,灼热的气浪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他没有停下。透玉瞳在他眼眶中疯狂跳动,金色的光芒从眼底溢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竟然将玉麒麟身上的火焰隔开了几分。
十步。
五步。
三步。
玉麒麟低下头颅,那双金色的火焰之瞳与楼望和的眼睛相距不到一尺。在这个距离上,楼望和甚至能看清它瞳孔深处那些流转的纹路——不是火焰,不是岩浆,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秘纹,和沈清鸢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如出一辙。
“你是龙渊玉母的守护者。”楼望和一字一顿地说。
玉麒麟喷出一口灼热的鼻息,那鼻息本该能将人烧成灰烬,却在接触到透玉瞳金光的一瞬间化作温热的微风。
然后,一个声音在楼望和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信息传递方式——像是一幅画面,一种感觉,一种直击灵魂的意念。
画面中是一座巍峨的圣殿,白玉为壁,翡翠为梁,穹顶之上嵌满星辰般闪烁的宝石。圣殿中央,一块巨大的原石静静悬浮在半空,原石通体透明,内部有无数光点流转,像是孕育着一整条银河。原石周围,一群身穿古袍的人正在举行某种仪式,他们的额头都有和透玉瞳相似的印记,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完整。
然后画面骤然碎裂。
黑气涌入,惨叫声起,古袍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用利刃划破掌心,将精血滴入原石,原石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圣殿开始崩塌,原石沉入地底,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和玉麒麟一模一样的火焰之瞳,正在缓缓闭上。
楼望和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上古玉族覆灭时的景象?”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走到了楼望和身边,弥勒玉佛在她颈间发出从未有过的耀眼光芒。
楼望和擦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流的是鼻血,不是眼泪。透玉瞳过度运转,正在疯狂透支他的体力。
“它告诉我,”楼望和喘着粗气,指着玉麒麟,“龙渊玉母就在这座山脉的地底深处,但通往圣殿的路被三道玉门封锁,没有三玉共鸣,谁也进不去。”
“三玉?”秦九真跟上来,“哪三玉?”
“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沈清鸢轻声说道,抬起手腕,那枚从家族传承下来的白玉镯正在微微发热,“我们三个各执其一。”
“但这还不够。”楼望和盯着玉麒麟眼睛深处那些流转的秘纹,“三玉需要共鸣,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现在我们只是各自为战,像是三把独立的钥匙,虽然都能插进锁孔,却打不开那扇门。”
玉麒麟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叫,庞大的身体缓缓伏下,像是在示意什么。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它背上那些流转的秘纹上,忽然明白了。
“它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秦九真警惕地问。
“不知道。但肯定比站在这里被烤成人干强。”
楼望和第一个攀上玉麒麟的背。火焰在接触到透玉瞳金光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遇到了堤坝的洪流。沈清鸢紧随其后,弥勒玉佛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圈乳白色的护罩。秦九真咬了咬牙,也翻身跃上——他的短刀在触碰到玉麒麟鳞片时发出一声脆响,刀刃竟然没有融化,反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这刀……”秦九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短刀。
“火玉髓淬炼过的?”楼望和问。
秦九真摇摇头,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茫然:“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说是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我一直以为他糊弄我。”
“看来你师父没有糊弄你。他只是没说全。”
玉麒麟站起身来,仰天发出一声长啸。整个熔洞都在这声长啸中震颤,洞顶的岩石开始碎裂,无数碎石从天而降,却被玉麒麟身上的火焰瞬间烧成虚无。
然后它动了。
不是奔跑,不是跳跃,而是一种近乎瞬移的方式——前一秒还在熔洞深处,下一秒已经冲出了洞口,快得让楼望和只来得及抓住它脖颈处的鬃毛。灼热的风灌进他的口鼻,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对。
血腥气?
楼望和猛然警觉,透玉瞳自动运转,视野穿透弥漫的火山灰,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熔洞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火山谷地,地面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而在这片谷地的边缘,几十个黑衣人正严阵以待,为首的正是那个在黑石盟中与夜沧澜并列的女人——穆寒秋。
黑石盟的副盟主。
一个据说从未在玉石界露过面,却掌控着黑石盟大半暗杀事务的女人。
楼望和只见过她一次,是在滇西老坑的混战中远远一瞥。那时她站在山崖上,一身黑衣猎猎作响,像一只俯瞰猎物的秃鹫。而现在这只秃鹫终于俯冲下来了。
“楼望和!”穆寒秋的声音穿透火焰与风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尖利,“交出火玉髓,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楼望和笑了。
是那种很冷很冷的笑,冷到连身边的沈清鸢都微微侧目。
“老秦,”他拍了拍玉麒麟的脖颈,“你猜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什么?”秦九真握紧刀柄。
“我想起一句老话——一个人若是在自己最得意的地方被人击败,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所以?”
“所以她专门挑了这座熔洞堵我们,因为她觉得这里是她的主场,她有控火的底牌。”楼望和眼底的金光越来越盛,“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双腿一夹玉麒麟的腹部,玉麒麟会意,仰天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长啸。啸声中,谷地裂缝里的岩浆同时喷涌而起,化作数十道冲天的火柱,将黑石盟的阵型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穆寒秋的脸色变了。
楼望和的声音在火焰的轰鸣中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她不知道——这只麒麟,姓楼。”
火柱冲天,黑衣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穆寒秋双手结印,一道黑色的玉符在她掌心碎裂,黑气弥漫,试图压制岩浆的喷涌。但玉麒麟又是一声怒吼,黑气像被无形的手撕碎,转眼间烟消云散。
“不可能!”穆寒秋踉跄后退,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玉麒麟怎么会听从外族人指挥?!”
楼望和从玉麒麟背上跃下,稳稳落在一块被岩浆包围的岩石上。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底流转,映出一片决绝。
“因为它等的不是玉族人。”楼望和缓缓说道,“它等的,是一个能看清玉石本心的人。”
话音落下,他的透玉瞳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那光芒穿透岩浆、穿透火焰、穿透黑气,直直照进谷地最深处的黑暗中——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楼望和看清楚了。
那是一座石门。
门上刻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秘纹,繁复到让人头晕目眩。但最中央的那个图案,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弥勒玉佛、仙姑玉镯、透玉瞳,三者环绕成一个圆环,圆环中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龙渊玉母的入口。
就在这座熔洞的下方。
而穆寒秋之所以守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火玉髓。
“夜沧澜派你来守门的。”楼望和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他知道我迟早会找到这里。”
穆寒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楼望和却笑了,笑得肆意张扬,笑得连对面那些黑石盟杀手都觉得刺眼。
“那麻烦你回去告诉他一声——”他一字一顿地说,“楼望和来了,让他把大门擦干净。”
火焰在那一刻呼啸而起,将整个山谷映得如同白昼。
而没有人注意到,楼望和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但愿我来得及。
但愿你们等得了。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又暗了一分,她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楼望和眼角余光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债,只能用命去还。
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