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第370章 韩非触柱(二合一)

        韩地尽数归秦,天下一统的千秋序幕,自此轰然拉开,此番灭韩定局,较之史籍所载,竟提早整整六年。

    这本是周文清筹谋已久、最稳妥的开局——以韩土归秦破冰天下,最大程度掩去秦并六国的锋芒,不致惊动列国、激起诸国死战反噬。

    他身在局中,亦是暗中推波之人,于大秦一统霸业有功,按理当心生宽慰、满怀欣喜才对。

    可现在,周文清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股闷意却怎么也散不去,思绪纷杂难明,嘴角扯了扯,终究笑不出来。

    姚贾更是早已失了方才稳坐案前、传授外交经验时的那份从容,眉头紧锁,指节绷得泛白,密函边角被他捏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

    他看得飞快,一目十行,目光急切地在字里行间搜寻着,却始终没有在语句夹缝中找到想要的讯息。

    韩子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情形如何——一概不知。

    这封急函出自王翦之手,老将军唯恐远在齐国临淄的使团,不晓前线变局,在他国行事落了被动,特地快马加急递来战报。

    可他身在军中,亦无从知晓韩非如今境况。

    气氛一时凝固如冰。

    扶苏同样心绪复杂,可目光落在周文清骤然苍白了几分的脸色上时,还是连忙出声安抚:

    “先生、姚客卿,你们别担心,我相信尉缭先生,他一定会有办法护韩子性命无恙的。”

    是啊,可也只是……性命无恙。

    周文清轻轻阖上双目,藏于宽袖之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一方叠得齐整的布帛。

    姚贾手中还握着那封密函,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晦暗难辨,一语不发。

    扶苏左看看,右看看,望着沉默不语的两个大人,唇瓣翕动数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无措地垂下头。

    良久的缄默。

    袖间布帛边角细碎的丝线,不知何时悄然缠上指尖,轻轻勾扯,猝不及防间,骤然绷断,弹过周文清的指腹,微微的刺痛让他陡然一惊。

    回过神来,长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腹纷乱私念,再睁眼时,眸底波澜尽数褪去,只剩沉稳冷静的清明。

    “好了,这是好消息,扶苏说的对,与其担忧私忧,不如顾好当下。”

    他表情严肃,条理清晰地接续道:“王老将军千里急报,可不是为了扰我等心神的,他是在预警局势,以防我们猝不及防吃了暗亏。”

    “七国去一,天下格局已改,余下五国纵使心有准备、冷眼旁观,也难免有人心生惶惧、敌意暗涌。”

    言至此处,他抬眸正视姚贾,语气郑重:

    “姚客卿,明日齐宫宴饮,必定有人会借机发难、蓄意诘难,我们还得早做准备才是,此前商议的对外态度,恐怕要通通推翻了,该如何应变,恐怕还得你来重新斟酌才行。”

    姚贾闻言沉沉颔首,深吸一口气,扫去心中残余杂念。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满案的竹简之上,看着上面自己一条条梳理的齐朝宫宴人事、礼节细节,抬手轻轻将它们悉数推至一旁。

    “无妨,不必多虑。”

    他嗓音褪去滞涩,重归沉稳笃定,再次提起笔:“大势在秦,眼下局势于我们依旧有利,明日宴席,需要特别注意的只有这几个人……”

    周文清一边听着,目光最后扫了一眼窗外。

    尉缭先生,你可一定、一定,要将人平安带回去啊……

    ——————

    咸阳远郊,一队秦骑护着中央的深色安车,风驰电掣般疾驰而过,向着咸阳城门的方向赶去。

    密闭的车厢内,苦涩的药味与血腥气纠缠在一起,浓郁黏稠,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沉闷得令人喘不上气。

    尉缭端坐一侧,眉心死死拧出一道深痕,目光落在软垫上蜷卧着的那道人影上,心头愈发焦灼。

    韩非较之当初分别,灰败憔悴了不少,身形单薄,已然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他额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布条,将整张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紧阖的双目和褪尽血色的唇,唇瓣惨白干裂,面颊却反常地浮着一层病态的酡红。

    发烧了。

    即便在昏迷之中,韩非依旧面露痛苦之色,胸廓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唇边偶尔溢出一两声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尉缭看着他那张几乎没了生气的脸,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一道硬棱。

    他掀开车帘,声音急切地催促道:

    “快些,再快一些,全速入城,直奔太医署,片刻不得耽误!”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本就疾驰的马车,又猛地向前一窜,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一阵急促的辘辘声。

    尉缭放下车帘,坐回原处,伸手按在韩非的肩膀上,替他稳住身形,以免颠簸之中牵扯伤口,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是自己大意了。

    他分明已经将人拦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才将人从韩庭带出来,看着那人神色死寂,心灰意冷,像是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原以为韩非已然认命,沉陷在忠骨蒙冤、故国将覆的巨痛之中,对周遭一切都漠然置之,只需安稳护送回去就,便可顺利完成子澄的嘱托,刚放松了一点警惕,却不想此人突然发难。

    差一点,就差一点……

    尉缭本是一路隐匿着身形,眼睁睁看着韩非一路快马入韩,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也在周文清的预料之内。

    在秦关无用武之地的金饼,到了韩国境内,却像流水一样倾泻出去,关驿、守卒、小吏、门监……层层关卡,道道盘剥,还没望见新郑的城楼,那沉甸甸的行囊便已见底。

    数十枚金饼,耗去了十之七八,最后余下十余枚,韩非马不停蹄,直奔宫门,尽数奉上,只求换一次入朝面君的机会。

    堂堂韩国公子,血脉宗室、世袭贵胄,入朝觐见本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权力,可到头来,他却要奉上金饼,去换一句遥遥无期的通传。

    即便如此,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宫门小吏一句“公子且候,容某去通传一声”的敷衍。

    韩非再一次独自立在宫墙之外,不过这回,他心底清楚的知道。

    不会有回音的。

    韩国的公子,在秦国一路畅行、横通无阻,可在自己的母国,却连踏进朝堂的门槛都要靠真金白银去打点。

    还没打点成功……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母国啊!

    污泥一潭……

    韩非闭了闭眼睛,将涌到喉间的那口腥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一次,就把自己撕裂、揉烂、碾碎入泥,再搏这最后一次。

    这一回,韩非没有执着地守在宫门枯等,而是转身——

    韩廷重臣、大王亲信、王室宗亲、掌权旧族……一处一处,一家一家,从日升到月落。

    韩非不得不在那些他曾经厌恶的权贵府邸前驻足,亲手递上拜帖,敛尽锋芒、软尽姿态,将府中能散的资财全散了出去。

    又是一场令人作呕的虚伪周旋落幕。

    韩非被人殷勤含笑地送出府邸,用最后一箱金银玉帛,换来一个“必当尽心、静候消息”的答复,眼睁睁看着大门在自己身前关闭,麻木机械的拖着脚步,缓缓往回走。

    一阵清风吹过,毫无配饰压负的衣袍,被吹得微微鼓起。

    他不禁脚步一顿,想起姚贾曾经说过的话,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回,他是真的只剩一身“坦荡”了。

    曾经在秦一路东行途中,哪些甘愿敛去的锋芒,渐渐融入烟火之中的柔软,慢慢通晓些的人情世故,融化心底的孤傲倔直,竟被用在这等事上,若是被他、他们知晓,不知会作何感想。

    笑他不自量力,厌他自甘堕落,嘲他愚不可及,亦或是……

    韩非轻轻摇头,掐断了纷乱思绪,没再想下去。

    没有意义了。

    万幸,这番倾尽所有的卑微,终究换来了入朝面君的资格。

    那一夜,新郑月凉星寂,他彻夜未眠、秉烛达旦。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了一整夜,写了一篇言辞激愤、振聋发聩的奏疏,字字句句,皆是剖心沥血,韩非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底尚存最后一寸滚烫期许:愿以一己之言,惊醒朝堂之上沉溺安逸、自欺欺人的梦中人;愿以满腔孤勇,为濒临倾覆的大韩,挣得最后一线存续生机。

    天亮了,他换了那件空荡荡的深衣,将奏疏卷好,揣进怀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他求了不知多少日才得以踏入的宫门。

    “大王,臣……”

    话未说完,便被人跳出来厉声打断。

    “韩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归国?!”

    一名圆脸重臣快步冲出朝臣队列,姿态正气凛然,手指几乎要戳到韩非鼻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你作为质子,不好好在咸阳待着,擅自归国,是何居心?你这是要置我韩国信誉于何地!”

    韩非抬眸望向此人,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清醒。

    他认得这人。

    昨日正是他,收下自己整车绫罗帛锦……

    韩非压下心头的讽刺,望向御座上懒洋洋斜倚着的韩王,急切辩解:“臣并非擅自——”

    “无需狡辩!质子擅离秦地,便是背约失信!”

    又一名须发花白的王室宗亲愤然出列,老目圆睁,语气狠戾至极,恶狠狠地指着他,仿佛是他,将韩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秦国若以此为由发兵,这责任你如何担当得起,你分明是想借秦人之手,毁我韩室!”

    这个人,前日,一箱玉器……

    韩非心中怒急,上前一步,刚欲开口,立刻有人将他挤开,面向御座,拱手疾呼:

    “质子无故归国,这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定是秦王设下的圈套,让他回来蛊惑君心,大王,不可不防啊!”

    “说不准他就是秦国的奸细!”

    “他在秦国这么久,怕是早就忘了韩国的恩义!”

    “他就是想让韩国失信于天下!”

    “应当拿下!拿下!”

    一句接一句,像浪头一样涌上来,层层叠叠,根本不给韩非半点插话的间隙。

    他立在大殿中央,被众人推来搡去,进退不得,耳畔嗡嗡作响,满殿的嘈杂声像浪潮一样拍过来,将他彻底淹没。

    韩非低下头,看见自己怀中被视作最后希望的奏疏上。

    原来,即便治好了口疾,这朝廷,也依旧没有他开口的余地吗?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污水一盆一盆的往自己身上泼,每个人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将他踩倒鞋底,撵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何必呢……

    他早就陷入泥地了。

    彻骨的悲愤与寒凉死死堵满肺腑,胸腔翻涌欲裂,喉间骤然冲上一股浓烈腥甜。

    韩非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扬手,狠狠推开身前一众围堵叫嚣、满脸狰狞的朝臣。

    人群猝不及防,顿时散乱惊呼。

    他踉跄跨步冲出人墙,抬眸死死盯住御座之上的韩王,声线嘶哑凄厉,破釜沉舟一般嘶吼出声:

    “臣韩非,从未叛国!从未祸韩!今日愿以残躯一死,自证清白!只求大王,万不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啊!”

    然而,他这好不容易呐喊出来的忠言,却无人听见,众人惊慌失措,胡乱叫嚷着:

    “他要行刺大王!快拦住他!”

    “护驾!速速拦住韩非!大王小心!”

    原本全程慵懒漠然、事不关己的韩王,此刻终于绷不住高高在上的姿态,吓得脸色煞白,慌慌张张从王座上弹起身。

    他一边连滚带爬,狼狈向后躲闪,一边失态的厉声尖叫:

    “护驾!护驾!快给寡人拦住他!”

    朝堂乱象丛生,荒诞可笑,不堪入目。

    韩非望着这荒唐的一幕,再无半分留恋,猛地调转身形,拼尽残余全部气力,朝着殿中石柱狠狠撞去!

    慌乱之间人影错杂,他感觉自己好像并未撞上冰冷石柱。

    竟是让他干干净净的一死,都不行吗?

    心中悲愤,喉间腥甜彻底绷不住,一口鲜血骤然喷洒而出,染红身前衣料。

    眼前天光、人影、殿宇瞬间尽数旋转褪色,耳边纷乱嘈杂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清清楚楚听见上方传来韩王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声音:

    “逆臣韩非,当庭悖逆,冒犯君上,叛国谋逆,给我把他即刻拿下,打入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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