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撞,即墨大夫微微昂起下巴,鼻子里溢出一声冷哼,目光淬了火似的落在姚贾身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要是敢再出言不逊、胡说八道半句,老子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不让你好过!
姚贾微微一挑眉。
脾气不小啊。
怎么子澄看中的,全是这般认死理的犟骨头,只怕就算此次把人是压到自己这边,往后依旧还有的折腾。
不过……自己既点头应下了,自是要尽力保上一保,不然费了这么多唇舌,到头来被这个祭酒三言两语、轻飘飘的带过去,他颜面何在?
非得把这犟种拿下不可!
另一边,后胜顺着姚贾的目光,瞥见这个满脸桀骜的即墨大夫,心头急得直冒火,险些当场破口痛骂。
他朝侍卫连连挥手,急着把人打弄走,嘴上还努力试图结果:
“副使所言有理,竟把这狂徒忘了,留他此处实在败坏宴饮雅兴,本相即刻将他发落处置,来人!还不速速把人拖下去,免得碍了使君的眼!”
两侧侍卫闻声,当即跨步上前,伸手便要拘押即墨大夫。
“唉~相国此言差矣!”
姚贾眼疾手快,话音未落,右手已借着袖口的遮掩,对准面前刘邦的后腰,猛地一推。
刘邦:“!!?”
他对身后的友军毫无戒备,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正正好好挡在了侍卫与即墨大夫之间。
他艰难地一拧腰,才堪堪站稳,紧接着猛地回过头,满脸愕然和愤怒,目光在身后来回扫了一圈:
究竟是哪个混蛋竟敢背刺我!
而他身后,自然只有姚贾。
姚贾若无其事收回推人的手,从容背于身后,面上半点心虚不露,反倒坦然抬眼看向刘邦,轻飘飘递去一个眼神:怎么啦,有事?
刘邦狐疑:好像有点事,又好像没事,但你有点拿我当盾使的前科,你确定你没对我有事?
姚贾沉默了一秒,果断选择跳过,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步,对着上首御座拱手:
“齐王明鉴,非是此人碍了外臣的眼,只是方才大王当庭金口御令,定要等此人亲口认罪悔过,再论惩处。”
“如今此人尚未认罪,便急着将人拖走,诺而未践,若是传扬了出去,天下人听闻,恐会私下讥讽君王出尔反尔,为列国诸侯所不齿,沦为世人笑柄,外臣为齐王不值啊!”
诸侯不齿!世人笑柄?!
齐王听完脑子“嗡”的一声,醉醺醺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
诶?这两边吵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寡人就要为天下人耻笑了?
他勉强活动快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仔细分辨着姚贾话中的关键词。
好像是因为,寡人出尔反尔了,没让那狂徒亲口认罪……
寡人说过这话吗?
哦!好像是说过。
这可恨的狂徒,竟然敢在两国会宴场合,公然忤逆寡人不说,还要让寡人为天下人耻笑?!
齐王一下子火冒三丈,抬手狠狠一拍面前玉案,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口吐妄言,还不速速认罪!”
成了!
姚贾心中暗喜,那犟种能认罪才有鬼!
孟祭酒他套不中,还套不中一个傀儡国君嘛?
于是,在他预料之中的,面对齐王的雷霆震怒,即墨大夫半分惧色全无,脊背挺得笔直如松柏,梗着脖子上前,不肯退让分毫:
“臣不认罪!臣何罪之有?”
“臣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臣一心为大齐社稷、为大王基业考量,忠言逆耳,还望大王明辨是非,切莫被小人花言巧语所蒙蔽,偏听偏信,置本国实情于不顾,反而打压直言进谏的忠臣。”
“长此以往,奸臣得志,小人当道,满朝只剩阿谀奉承之徒,这般亲外臣、远忠臣的行事,与古来昏聩之君何异?一味退让,早晚耗尽齐国根基,落得亡国之祸啊大王!”
哇塞!姚贾听的都惊了。
这忠言……是不是有点太逆耳了?
周文清也一脸震撼地看着即墨大夫,心里琢磨着,这家伙是真敢说啊,日后若真能收为己用,是得调到地方,免得一张嘴把满朝文武全得罪了,白费了他的苦心。
“你放肆——!”
齐王果然被他气炸了,脸上的肉都在抖,怒不可遏地指着即墨大夫:
“目无君上!竟敢指责寡人,你还敢言你无罪?!”
“来人,给寡人拖……给寡人让他认罪,相国,立刻让他给寡人认罪!然后拖下去,斩了,五马分尸,扔出去喂狗!”
后胜也要炸了,血压飙升,眼前直冒金星。
他要怎么让个疯子认罪?
这破宴会,再有下次打死也不办了!
后胜强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来人,堵上他的嘴,别让他再胡说八道!”
“相国,寡人是叫你让他跪下、磕头认罪,寡人好杀了他,诛他九族,以解心头之恨,不是让你堵他的嘴!”
齐王瞪大眼睛,砰砰地拍着御案嚷道。
我知道我知道,别吵了废物,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场合啊?!
后胜头一次想掐死齐王的心思这么强烈。
话说,他齐国最年幼的公子,今年几岁来着?
这一回,姚贾没有阻止侍卫动作,甚至悄悄示意刘邦上前帮忙按人。
别把人气过火了,真闹出人命就不好了——不管气死的是哪一个。
毕竟,他们大齐使团可是抱着非常“友善”的态度来的。
饶有兴致地看着齐王无能狂怒,咆哮着怒骂了半晌,后胜也满头大汗,绞尽脑汁地安抚了许久,两边都累得够呛,口水都快干了,这场闹剧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间隙。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姚贾也看足了热闹,这才慢悠悠地抬步,重回大殿中心,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拱了拱手开口道:
“请齐王暂息雷霆之怒,即墨大夫今日出言狂悖,无端污损大秦声名,外臣心中同样愤恨难平,论其罪责,处死亦不为过,只是他终究是齐国臣子,外臣敬重大王权威,更不愿因一人之失损伤齐秦两国交好情分,故而斗胆恳请大王,允外臣献上一个令他心服口服的法子,也好替大王解开今日进退两难的困局。”
齐王气喘吁吁地一挥手,有气无力道:
“……你……你说。”
姚贾抬眼,条理清晰地献上了他的方法:
“三日之后稷下学宫大开坛场,广聚稷下学子论道,不如也令即墨大夫登坛,再与外臣就今日之事当众对峙,也万千世人共作见证。”
“若论辩下来,是他理屈词穷,败下阵来,便足以证明他先前所言,全是凭空污蔑、恶意中伤我秦国,届时即便他依旧执拗不肯认罪,天下人也自有公断,只会知晓是他一意孤行、死不悔改,半点污损不到大王仁德宽厚的名声。”
齐王一听,这个行啊!
他方才气得胸口疼,却也清楚了,想逼这个逆臣认罪难于登天,既不想担“出尔反尔”的骂名,又咽不下那口气。
现在能名正言顺地杀人,虽然推迟了三天,让他有些不爽,但也能接受。
他满心只记恨即墨方才将自己比作昏君、妄断齐国国运的出言不逊,全然没顾及身为齐国重臣的即墨,登稷下高坛与秦使当庭对峙、落得理亏落败是何等有损齐国朝堂颜面,一心只盼三日之后,这逆臣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才好。
“好,寡人允了,就这么办,就在宽容这逆臣三日,三日之后,定要将这目无君上的逆臣处以极刑,以泄寡人心头之恨!”
“这……”
齐王痛快地应了,姚贾却故意面露犹豫之色。
“又怎么了?”齐王问。
“齐王容禀”姚贾道:“并非是外臣有意逾权,今日他在齐廷污蔑我秦国,此事若在稷下学宫公然争辩,列国诸侯定然知晓,我秦国难免颜面受损,外臣归国之后,实在难以向我王复命。”
齐王眉头皱起:“你待如何?”
“外臣斗胆再求一事,倘若三日论道即墨大夫理亏落败,还请大王准许外臣将此人带回秦国,交由秦王裁断。”
齐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在案沿来回刮蹭着,眼底满是明显的不情愿。
且不说即墨大夫是他的臣子,便是自己被骂了这么久,心里都琢磨好了,三日过后,该怎么亲手将人处以极刑,出了这口恶气,哪里甘心把人拱手送予秦国?
姚贾瞧出他心中迟疑,早就打好了腹稿,见状也不含糊,上来就扣了一个大帽子,诚恳劝说道:
“齐王足下,外臣此求也并非全是为了自己,此事涉及我大秦声名,已非全是齐国内政,更系两国盟约大事,唯有将此人交给我王处置,才能更好的促进邦交之谊。”
“请齐王放心,我秦国律法向来严明,交给我王,必能秉公执法此人。”
齐王转念一想,也有些道理,何况秦国的律法确实比他齐国严苛得多,秦王想来也比自己更为凶残。
落入秦王手里,也未必就是便宜了那逆臣!
这样想着,他面上虽仍带着几分不情愿,却终究松了口:
“……也罢,那就依你所言。”
总算成了,姚贾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致谢,却不想孟祭酒忽然冒出头来,情绪激动地反驳:
“大王,万万不可啊!此举无异于以论道之事,行赌命之举!身为祭酒,属臣绝不能应允!”
“稷下论道,本是为明析义理、兼容百家、畅所欲言而设,从不以此定人罪责,这般行径有违我稷下七百载治学本心,此例绝不能开,否则道将不道,师将不师啊!”
他看向姚贾,目光如刀,厉声道:“若秦副使想知道秦国是否暴虐,大可遣人遍访天下黎民,何须用一人之命来试?”
姚贾被他呛的微微一怔。
孟祭酒站出来,态度还这么强硬,是他预演之中未曾想 到过的。
毕竟方才齐王和后胜都快气冒烟了,他也一直不声不响的,一副只管治学,不问政事的模样,他还以为对方早已修身养性到了完全没脾气的地步呢。
不过……孟祭酒说的也有理, 自己只想着借此事留人,却忽略了这一点。
不管情况再怎么特殊,这个论道输赢定人生死的口子绝不能开,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要知道秦国也有一个立志超过稷下学宫的大秦学府呢,而且还是大秦未来几年公事的重中之重,不能给自己埋下这种隐患呐!
那边齐王刚得了希望又破灭,已经又一次无能狂怒上了,姚贾无视,只是皱眉沉吟了一会儿,转身朝孟祭酒郑重道歉:
“祭酒所言极是,是外臣思虑不周,险些将一场论道,变成了赌局,玷污学宫论道本心,惭愧惭愧,还请祭酒恕罪。”
他深深一揖,然后才缓缓起身,看向齐王:
“齐王,请容外臣重新献策,将三日后稷下论道,论题定为‘何为暴政’,如何?”
“届时,不仅限于即墨大夫,也不仅限于我秦国使臣,凡是坛上之人,尽可畅所欲言,不分国别、无有输赢,任由天下士子各自分理解切磋,外臣有自信,届时我大秦如何,万民心中自有公论。”
“祭酒以为,只是给论道定了个题目,这样如何?”
孟祭酒想了想,缓缓点头:“如此,倒不违学宫本心。”
齐王却不满了,拧眉道:“这样一来,不辨输赢,寡人还怎么处置那个逆臣!”
“齐王,外臣依旧希望,事后能将即墨大夫交给我王,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必然会宣扬出去,届时,事情的始末,外臣需要给我王一个交代,还请齐王成全。”
齐王懒得听那么多,他只关心一件事:“那秦王还会处置他吗?”
会你个大头鬼呀,当然不会,从一开始就不会,以为我们大王也是像你这样的昏君吗?!
当然,姚贾嘴上是肯定不会这么说的,他只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意有所指道:
“秦律严明,我王必会秉公处理。”
齐王一听满意了。
秦律严明,这不就是说还会上酷刑的意思嘛!
“寡人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