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脸上胸有成竹的从容瞬间冻结崩塌,碎得干干净净,双目圆睁,表情之震惊错愕,与方才的扶苏如出一辙。
他一时恍惚,都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周文清那是何人?
那可是长公子的授业先生,宫中数位公子、公主的启蒙师长!
数位呀!
姚贾不知周文清的收徒过程,不过在他看来,能被秦王格外看重,甚至想方设法,破例把一众王族子弟尽数托付于其门下,此人必然是根正苗红的饱学之士。
甚至不只是饱学之士,还要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才高八斗、出口成章……等等等等,反正——绝非寻常文士可能及!
所以姚贾平常虽觉得周文清行事作派,不拘小节、潇洒随意了些,可心里还是早就把他划进了“博学高士”的行列,几乎不加思索,便直接默认了,周文清必是稷下论道第一人选,且胜券在握。
结果被扶苏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周文清不擅长义理之辩。
这怎么可能呢!
“长公子……”
姚贾实在不可置信,声调都有些发飘,死死盯着扶苏的脸,妄图从对方眉眼间找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
“这话可万万玩笑不得!”
姚贾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慌过。
他费尽心力,引导促成了这场稷下论道,原本算盘打得噼啪响,既保全即墨大夫,又能借着周文清的谈吐雄辩,狠狠击碎“暴秦”流言,可谓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到外馆,周文清找来致谢之时,自己端着茶盏,轻描淡写地往那儿一坐,漫不经心地道上一句:
“区区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然后等着对方或打趣两句或夸赞一番,自己再摆摆手,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现在可倒好,美梦破碎,全完了。
万一辩论输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姚贾此刻满心只期盼着,扶苏是故意逗弄自己。
只可惜,扶苏同样满面苦涩,无奈摇头道:
“我没有啊,姚客卿,我说的都是真的。”
“先生不擅长理义之辩,平日授课,也多引导弟子力行践履,亲身阅历,静心体悟,即便是我有何不妥之处,也向来坦率直言,直指本心,极少和人咬文嚼字、争辩典籍。”
“这……”
姚贾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喉头狠狠滚动了几番,最后试图垂死挣扎一下,试探道:
“有没有可能,只是子澄教书育人的风格如此,不愿空谈,一旦登台论道,依旧雄辩无双呢?”
扶苏略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开口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指望。
“先生曾与我提及,说他师门学风异于别家,向来洒脱不羁,不拘一格,解读古籍经注、阐释字词章句,常常全凭心意,无人订正约束,故而许多文辞典故、古语词义,师门之内,几乎人人自有一套说法,且皆和世间通行的本意相去甚远。”
“先生说,他也是直到离开师门入世之后,才恍然发觉,自己长久以来理解的词义,许多都与正解相去甚远。”
“平日里闲谈议事还好,他刻意少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便能不露破绽,可稷下论道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交锋节奏极快,情急之下难免脱口而出。”
“倘若将他推上论坛辩席,一时不慎讲出释义跑偏的古语,非但辩不倒对手,反倒是要在天下士子面前当众出丑了。”
“啊~”
姚贾听得目瞪口呆,仿若呓语的应了一声,口唇微微张开,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体外。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般天马行空、随心所欲的师门?
这谁能料的到啊!
哦,子澄的师兄弟可能料得到,游历四海、相面算命,会医的、会卜的、知兵的、懂术的,这师门里一个个也太神异了些,但——恕他姚贾俗人一个,实在没那个本事。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答应以坐坛论道的方式解局,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大不了让即墨大夫在牢里多住几天,也好磨磨他的性子,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偏偏选了最“风光”的那一条路呢?
结果一脚踩进了他自己亲手挖的坑里,方才心里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这下好了,木已成舟,齐王一诺,稷下论道的台子都要搭起来了,四方士子的目光也将齐聚,而他那张最大的底牌——居然漏了!
他该怎么向子澄交代啊?
等等,子澄此刻不会如扶苏一般,还满心欢喜地以为,他姚贾之所以那般信誓旦旦、大包大揽地把稷下论道定下来,是因为……他打算自己登坛论道,且志在必得吧?
完了,他一下马车,就找条棍子负荆请罪,还来得及吗?
另一边,后方的马车上,周文清倒是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他一只手死死抵着车厢板,身子不停往后缩,只想躲开刘邦几乎要贴到脸上的热切目光。
“什么灵石不灵石,没有的事!你想要就送你了,别再问了!”
周文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崩溃:“都说了我没有掐指一算的能耐,我就是随手一扔!谁知道他的运气这么差,正好一脚踩上去,跟我没关系,你给我离远点!”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