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旗银行的金卡在茶几上躺着,折射出一点微光。
陈淑捏着真丝帕子,脖子挺得老高。
苏婉连正眼都没给。
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移向窗外。
端起茶碗,用盖子刮着浮沫。
“这种卡……”
她声音慵懒,拖着尾音。
“在沪市十六铺码头边上的雪茄行,买一盒古巴的都得掏两张。”
茶盖在碗沿转了一圈。
“小林将军抽的那个牌子,一根就值这张卡的年费。”
旁边几位将官夫人齐刷刷低下头,用手帕捂住嘴。
有个年纪大的肩膀直抖,笑声闷在帕子里。
陈淑脸上的得意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
那张刚拿出来显摆的金卡,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茶几中央。
原本看着挺气派,这会儿倒显得有些滑稽寒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苏婉搁下茶碗,拿果子盘里的竹签叉了块和三盆,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暴发户最怕什么?
怕别人说她穷。
陈淑的手指绞在一起,珍珠项链随着胸口起伏晃动。
她扫了一圈茶室,那些岛国贵妇一个低头抿茶,分明都在憋笑。
陈淑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小林夫人有所不知。”
陈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我家那位最近做了一笔大买卖,旁人就是削尖了脑袋想做,还没那个路子呢。”
苏婉嚼着果子,没抬头。
陈淑咬了咬牙。
“十七艘驳船。”
她竖起手指,凑到苏婉耳边。
“江南的军粮,整批走水路出去,换回来三百万美金的硬通货。”
苏婉的后脊梁一紧。
三百万美金。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她心跳偷偷加快了半拍,但捏着竹签的手指头硬是连抖都没抖一下。
“三百万?”
苏婉把竹签往碟子里一扔,鼻尖哼了一声。
“这点钱,够进小林会社的账本么?”
她拿起茶碗,掀盖吹了口气。
“连零头都不够。”
陈淑的笑意僵在脸上。
三百万美金,在这女人嘴里居然成了零头?
她的呼吸粗了,翡翠镯子在腕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小林夫人,您别小看这笔钱……它可不是随便找个野钱庄放的。”
她又往前凑了半寸。
“挂在东京顶级门阀的海外信托名下,从瑞士绕一圈再落地。”
苏婉端着茶碗的手稳得很。
脑子里“咔”地一响。
昨晚,藤原南云烂醉如泥摔在客厅里,嘴里嚷的那些话。
海外信托。瑞士账户。南美不动产。
近卫家在阿美莉卡的人脉。
全对上了。
她漫不经心地吹了口茶。
“普林斯顿那位少爷,干起这些脏活来,倒是挺熟练。”
陈淑的手一抖。
茶碗在托盘上歪了,茶水洇出来,浸湿了袖口的蕾丝边。
她浑然不觉。
小林将军连这条过桥通道都摸清了?
近卫家的人?
普林斯顿?
这些东西,就算周海都只知道个大概。
陈淑的舌头打了个绊,声音发飘。
“将军跟……跟近卫家的合作,真是天衣无缝。”
“佩服,佩服。”
苏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整间茶室的窃私语齐刷刷断了。
“周夫人。”
苏婉偏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调子开口。
“那十七艘船的航线,走的是海军管制区。”
苏婉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小林将军这个人,脾气怪得很,最烦底下办事的人嘴巴漏风。”
“航线是他批的,想断,一个电话的事。”
”陈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我绝对不会乱说....”
苏婉冷声接话。
“那就把嘴闭严。”
陈淑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珍珠项链的搭扣硌在锁骨上,硌得生疼,她也不敢动。
茶话会剩下的半个多钟头,完全变了味。
陈淑活像个围着主子转的丫鬟。
苏婉丢出一句,她能点头哈腰地接上三句。
苏婉不乐意开口,她就赶紧端茶倒水、上赶着叫下人续点心。
嘴皮子叭叭个没完,东拉西扯,为了套近乎。
从周海在十六铺码头经常碰头的几个接头人,一路倒豆子似的抖落到了花旗银行那个专门负责经手账户的经理名字。
苏婉每个字都记着。
脸上的冷淡没变过分毫。
三点四十五,她拿帕子按了按太阳穴。
“坐乏了,今儿就到这吧。”
整间茶室六个女人齐刷刷站起来。
少将夫人们弯着腰把她送到门口。
陈淑跟在最后面,点头哈腰的弧度比谁都深。
轿车的门被宪兵拉开。
苏婉迈进后座,车门合上的一瞬间,两条腿突然软了。
旗袍内衬贴在脊梁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用力咽了口唾沫。
这活阎王的老婆,真不是一般人能装的。
“回目黑区。”
司机立刻打火。车子驶出霞关的林荫道,拐上大路。
苏婉靠在座椅上,把刚才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一个都不能漏。
二十分钟后,军车驶入目黑区宅邸的铁门。
苏婉换了鞋,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林枫站在墙前,右手拿着红色铅笔,正在一张太平洋海图上标注航线。
图上密麻的箭头从菲律宾延伸到所罗门群岛,几个红圈标注着关键节点。
他没回头。
“周海用十七艘驳船走江南军粮,换了三百万美金。”
苏婉站在门口。
“钱挂在近卫家的海外信托名下,走瑞士过桥,花旗银行经手。”
红色铅笔在海图上停住了。
林枫转过身来。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丢,靠在地图前,两条胳膊抱在胸口。
“近卫家?”
苏婉补了一句。
“十七艘船走的是海军管制航线。”
“陈淑亲口说的。”
林枫沉默了几秒。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
从十六铺码头出发,沿长江入海口,经东海进入太平洋的那条虚线航路。
嘴角慢慢咧开。
他抬手从桌上摸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林枫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重新拿起红色铅笔。
笔尖落在海图上十六铺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顺着航线往东。
他停下笔。
林枫对着话筒说。
“查一件事。”
“近卫隆在普林斯顿念书那三年,跟花旗银行的哪个部门有过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