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火焰沿着桃源的阵纹铺开。
北口的壕沟亮了。
木桩亮了。
山洞口那一道道粗糙的灰线,也像被重新灌进了魂,发出细微却坚韧的光。
冲在最前面的鬼物刚撞上防线,身体便像落进滚油里一样,滋啦一声炸开大片黑烟。
后面的鬼潮发出凄厉尖叫,层层退散,灰雾被阵光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桃源中央,古井旁。
刘年跪在白石台边,双手还死死按着井沿。
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皮肉翻卷,骨节裂开,白金色火焰从伤口里往外钻,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烧成空壳。
每一寸阵纹被点亮,都像有一把刀从他身体里剜走一块血肉。
他嘴里不断涌出血。
血落在白石台上,却没有扩散,白金火光蒸腾,只留下一点点焦黑痕迹。
“给老子……压回去!”
刘年咬着牙,喉咙里再次暴喝一声。
井底墨绿色点光柱疯狂挣扎,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毒蟒,不停地扭曲、翻滚、嘶吼。
“嗷!”
无数鬼脸在光柱里浮现。
有哭的有笑的,有张嘴咒骂的。
它们撞向刘年的手掌,撕咬他的血肉,想钻进他的魂里。
此刻的刘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视线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很远很模糊。
孩子的哭声远了。
铜盆声远了。
鬼潮的尖叫也远了。
唯有体内最深处,那片被因果阵压了许久的黑暗,终于动了一下。
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阴王,醒了!
那股高高在上的气息重新浮现,像一尊沉睡千年的魔影,在刘年残破的魂海中抬头,看向井底那条第四阴脉。
这次它没有抢夺刘年的身体。
也没有出声讥笑。
它只是静静旁观。
像一位等候许久的帝王,看见了摆上祭台的贡品。
轰!
最后一截黑纹被白金火焰压回井底。
古井深处传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墨绿色光柱骤然崩散。
桃源上空,那张残破的白色阵网终于连成一片。
山洞里的黑雾被逼得寸寸后退,最终发出刺耳鬼啸,缩回地缝之中。
外圈鬼潮像失去号令一般,仓皇退入灰雾。
一只只低等鬼物被阵光扫中,身体崩成黑灰。
桃源,安静了。
就连原本混沌的天,都晴朗了起来。
火把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幸存者粗重的喘息声也没停。
突然阿玄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
“先生!”
小小的身影从山洞口冲了出来。
他跑得踉踉跄跄,怀里的竹片撒了一路。
阿玄扑到刘年身边,跪在白石台旁,伸手想扶他。
可他的手刚碰到刘年衣袖,就被烫得猛地一缩。
刘年撑不住了,宛如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轰然倒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白石台旁,身下的地面裂成蛛网状,裂缝里还残留着白金火星。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
胸口、手臂、脖颈,甚至脸颊上,都有细小的裂痕。
那些裂痕里透着白金色的光,忽明忽暗。
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
阿玄慌了。
他扑过去,用小手按住裂痕。
“先生!先生你别散!你别散啊!”
刘年眼皮动了动,费力睁开眼。
看见阿玄哭得满脸都是泪,忽然扯了扯嘴角。
“按什么按……”
他的声音虚弱得吓人。
“又不是水缸漏水……你拿手堵得住啊?”
阿玄眼泪掉得更凶。
“先生,我去找草药!我去找魏爷爷!你会没事的!”
刘年想抬手拍他脑袋。
可手臂动了半寸,就重重落回地上。
“别......折腾了!”
他喘了一口气,吃力地骂了一句。
“妈的,这波亏大了……这都不是工伤了,妥妥工亡了啊!”
阿玄听不懂工伤工亡。
可他听得懂先生快死了。
他哭到肩膀一抖一抖,拼命摇头。
“不行!先生答应过我爹的!你答应他照顾我的!”
刘年看着他。
眼前的孩子,和刚见面时那个吓得缩在陈石怀里的小豆丁,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他会敲盆,会看影子,会记规矩。
会在死人喊他的时候,哭着说不许开门。
刘年忽然觉得心情大好,欣慰地想笑。
可突然又觉得亏得慌!
妈的!
本来他就是进来毁个阴脉。
谁知道毁着毁着,给自己毁里头了。
还好啊,带出个徒弟来,多少算是安慰吧!
“阿玄。”
刘年轻声喊他。
阿玄立刻低下头。
“我在!先生,我在!”
刘年看着他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点很淡的光。
这孩子能看见阳煞。
能碰到阳煞余温。
也能让残破阵纹重新亮起来。
桃源真正能撑下去的根,也许就在他身上。
刘年艰难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掉下去。
他的掌心浮现出最后一团白金火光。
那火光没有先前杀鬼时的霸道,也没有压制阴脉时的狂暴,温和得像冬夜里的一点炉火。
阿玄愣住。
“先生……”
“别动!”
刘年声音很轻,却仍带着那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
“给你点好东西。”
白金火光从刘年掌心飘出,缓缓落在阿玄眉心。
阿玄浑身一颤。
下一刻,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缕白金色火星。
那火星钻入他的身体,沿着血肉、骨骼、经脉缓缓流动。
阿玄疼得小脸发白,却死死咬住牙,没吭一声。
桃源大地微微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被黑气啃咬的白色阵纹,忽然稳定下来。
古井边的黑纹停止蔓延。
山洞口的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亮的声响。
刘年松了口气。
“你体内,现在有了阳煞这东西。”
他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笑着。
“哈!等你慢慢体会,完全掌握它之后,甚至都可以开宗立派了。”
阿玄哭着问:“开什么宗?”
刘年眼前闪过一张婴儿肥的脸。
崇元那小道士捧着半个烤红薯,张嘴闭嘴问报销,满脸都写着不靠谱。
还有那个病得快死的老天师。
一个个说话云里雾里,偏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得他这个屌丝往前顶。
刘年忽然乐了。
笑得一咳,又咳出一口血。
“实在起不出名字,就叫道门得了。”
阿玄怔怔看着他。
刘年继续道:“好好干,道门由你创建,比那些不靠谱的老天师强多了。”
他说完,心里竟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如果这里再建立一个道门。
如果这个道门从一开始,创始人拥有阳煞,并且都记得火把、灰线、铜盆和活人不能跪着等死。
应该会比现实里的道门靠谱一点吧?
阿玄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可是外面挺多道士的,我建道门合适吗?”
刘年的呼吸越来越轻。
“合适……”
他直勾勾望着天,声音几乎要散进风里。
“你道你的,他们道他们的......”
“万一以后……他们都听你的呢?”
阿玄用力点头。
眼泪砸在白石台上,一滴接着一滴。
刘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你还得取个道号吧?”
“叫玄什么呀?”
阿玄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攥着块竹片。
他看着刘年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这个从天外落进桃源的先生。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只崇拜刘元先生。”
“不如……”
“就叫崇元吧!”
可这话落下,刘年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听不清最后阿玄说了什么。
只隐约听见最后两个字。
崇元。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东西。
随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散尽。
“先生?”
阿玄声音发颤。
“先生!”
阿玄扑在刘年身上,哭到失声。
魏老头扶着木杖,一步一步走到白石台前。
丁福提着柴刀,满身是血,跪了下去。
山洞里的妇人抱着孩子出来。
老人、汉子、孩童,一个接一个跪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可脸上,尽是悲悯。
风从桃源吹过,吹动火把,吹响竹铃。
就像是全村幸存下来的人,在替先生,送行!
也就在此时,就在刘年最后一缕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
深处,阴王终于动了。
森罗死域无声张开。
血色天地在刘年魂海中铺展,无数远古魔影俯身咆哮。
井底残存的第四阴脉本源应激想要逃散,便被一只漆黑巨手攥住。
阴王低笑一声。
“想跑?”
下一瞬,墨绿色阴脉轰然崩碎。
阴冷洪流被森罗死域吞没,化作滚滚本源,涌入刘年体内最深处。
同一时刻。
因果阵外。
道门祖庭山后,那九尊沉寂许久的青铜古钟同时震颤。
咔嚓!
第一尊古钟裂开。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
九尊古钟相继炸碎。
铜屑飞溅,钟鸣声却没有扩散,只在每个人心头狠狠撞了一下。
八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九妹捂住胸口,眼泪瞬间涌出。
六姐闭着眼,眼角却有黑血缓缓滑落。
七妹呆呆望着阵心,小声喊了一句:“饭票……”
老天师杵着拐棍的手,猛然一颤。
阵心处,熄灭的光门残影重新亮起。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可光门里,没有人走出来。
只有那块早已血字干涸的石碑,再一次渗出鲜红。
血迹蜿蜒而下,凝成八个古老大字。
玄门初开,崇元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