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一段一段往前推。
方樱兰成了镇里实习干部。
她常来药材站,也常去大队。
每次来,她怀里都抱着资料,身上还是那套蓝工装。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这姑娘有灵性。
她虽然看不见路,却记得谁家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孩子冬天缺棉鞋,哪块坡地雨后会积水。
刘念在药材站帮忙记账。
方樱兰来交资料时,刘念总会抬头。
然后,又立刻低头。
“来了?”
“嗯,刘念同志,王师傅在吗?”
“后院点货呢,你坐会儿。”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把桌面空出来,又从抽屉里摸出半块高粱饴,放在资料边。
方樱兰手碰到糖纸,停住。
“这是你的?”
刘念拿起笔。
“别人落的。”
刘年在身体里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抽屉里就这一块糖,藏了三天没舍得吃。
方樱兰没有拆糖,而是把糖放回了桌边。
“那等失主回来拿吧,我不吃。”
刘念笔尖一顿。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讲究。”
方樱兰笑了一下。
她还是把糖推回去。
“刘念同志,投机倒把可不行。”
刘念脸又红了。
“半块糖也算投机倒把?你这干部管得挺宽啊。”
方樱兰低头整理资料,嘴角弯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镇里开始议论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实习干部。
有人说她认真,有人说她太认真。
也有人背后说,眼睛看不见还下乡折腾,迟早出事。
刘念听见过两回。
第一回,他没吭声,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有点儿不满意。
第二回,他直接抬头,怼了出去。
“人家做事比你们明白,少嚼舌头。”
几个闲汉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刘念,闭了嘴。
方樱兰不知道这事。
她照旧跑村子,照旧记山地,照旧把每户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有天上午,药材站来了两个外地药材商。
一个戴墨镜,一个穿喇叭裤,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
两人拎着皮包,一进门就发烟,说能帮镇里把药材卖出高价。
王师傅不在,方樱兰接待了他们。
两人把合同摊开,嘴上说得热乎。
“方同志,签了这个,以后就等着分红吧!”
“你们负责种,我们负责收,保管比供销社给得多。”
方樱兰手指压在纸页上,听他们念条款。
刘念站在柜台后,脸越来越沉。
对方念到收购价时,故意含糊过去。
方樱兰抬头。
“麻烦再念一遍第三条。”
戴墨镜的男人笑了。
“方同志,这都是统一合同,没啥问题,你眼睛不方便,我们还能坑你?”
刘念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方樱兰却语气平和地再次说道。
“请再念一遍。”
喇叭裤男人把纸往回抽。
“你一个实习干部,签字盖章就完了!耽误了收购,村里损失算谁的?”
刘念走过去,伸手按住合同。
他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最低收购价改成三成,你们还要村里先垫运输费?”
两个药材商对视一眼。
戴墨镜的男人笑容收了。
“小同志,你懂不懂生意?”
刘念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茶水溅了一地。
屋里几个人全停住。
刘念指着门口。
“滚!”
喇叭裤男人脸一横。
“你说啥?”
刘念又往前走了一步。
“拿瞎眼姑娘当傻子骗,你们算啥东西?滚出去!”
戴墨镜的男人伸手去抓合同。
刘念先一步把合同攥成团,塞进炉膛。
火苗窜起来,纸边发黑。
“你敢烧合同?”
“怎么着?不服气到派出所说?”
刘念盯着他。
“我陪你去!”
两个药材商没再说话,拎起皮包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让开路。
刘念站在炉子旁,胸口起伏。
方樱兰摸索着站起来。
“刘念同志,你......”
刘念背对着她,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缸口磕掉了一块瓷。
“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不惯奸商。”
话一出口,刘年在身体里一怔。
这句听着太熟,典型的口是心非啊!
方樱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方樱兰抿了抿嘴,又说:“但还是谢谢你!”
刘念把破茶缸放回桌上。
“以后合同别乱签,别人念给你听,也得找第三个人再念一遍。”
“嗯!”
“还有,外地人说能挣大钱,先问问他为啥不带自己家亲戚挣。”
方樱兰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刘念看着方樱兰这股认真劲儿,突然笑了。
“你记性本来就好。”
方樱兰抬起脸。
“你怎么知道?”
刘念低头整理算盘。
“你每次来,几户人家,几亩地,哪家缺啥,都背得清。”
方樱兰安静了片刻,也露出了笑容。
“你也记得很清嘛!”
刘念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这话说的,到底是自己记得清人家和地,还是记得清方樱兰?
他立刻把账本翻过去。
“干活吧!”
刘年在身体里看着他,鄙视地撇了撇嘴。
这人真怂!
怂到一句喜欢都不敢露。
可每次方樱兰进门,他总会第一时间抬头。
每次方樱兰离开,他都会把门口那块翘起的木板踩平,免得她下次绊脚。
又过了些日子。
雨停了,天气转冷。
镇里广播每天早晚响,声音从木杆上的喇叭传出来,传过土路和矮墙。
方樱兰被调往樱兰村。
消息传到药材站时,刘念正在修自行车链条。
他听完王师傅的话,手一抖,链条从齿轮上滑了下来。
王师傅叹气。
“樱兰村远,山路不好走。她一个姑娘,眼睛还看不见,也不知道上头咋想的。”
刘念低着头,把链条重新套上。
手指被齿轮夹了一下,他没吭声。
下午,方樱兰来了。
仍旧抱着一摞还回来的资料,站在门口。
“刘念同志在吗?”
刘念从柜台后站起。
“在。”
方樱兰走进来,把资料放到桌上。
“这些我用完了,还给站里。”
刘念嗯了一声。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两张饭票,还有一张糖票。
他把饭票夹进最上面的文件里。
手指停了几秒,又把饭票抽出来,攥进掌心。
方樱兰看不见。
可刘年看见了。
他急得想骂。
你倒是给啊!
两张饭票能要你命啊?
方樱兰摸到桌边,轻声问:“刘念同志,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念咽了口唾沫,他攥着饭票,脸上写满了局促。
过了很久,他开口。
“山路远,少逞能。”
方樱兰站在桌前,脸朝着他,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还有吗?”
刘念低下头。
“没......没了。”
方樱兰把资料推正,笑了笑。
“那......刘念同志,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的有些急。
刘念这下急了。
“方樱兰。”
方樱兰脚步顿住,停在门口。
刘念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发干。
他手里的饭票被攥得起了皱。
“到了村里,先找村长,别一个人上山!合同让村里人多念两遍,吃饭别省,身体垮了啥都干不了!”
方樱兰没有回头,但肩膀塌了一截。
“好!”
刘念又说:“真遇上麻烦,就给镇里写信。”
方樱兰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刘念的声音低下去。
“我一直都在药材站......”
方樱兰站了几秒,突然扭头,脸上带的,仍旧是刚才的笑。
“我记住了!”
说完,她走进风里。
刘念追到门口,却没有再喊。
而那两张饭票仍旧在他手里,皱着。
此刻的刘年,感受着刘念胸口的憋闷。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不是旁人的旧事。
这具身体里的紧张、欢喜、胆怯和难受,全都贴着他的魂。
难道......
刘念抬手,慢慢把饭票塞回抽屉。
抽屉合上。
外面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方樱兰的脚步声被风吹散。
而身体里的刘年盯着门口,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她要去哪儿......
樱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