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樊纪天再也没有见过郑董的女儿。
郑董的公司照样被清算,该追的账一笔也没有少。白龙会不会因为一个被父亲丢下的女孩多给半分宽限,樊纪天也不会因为她那一瞬间的崩溃,就替郑董承担任何后果。
这件事很快被压进了许多旧账之中。
再次听到郑董女儿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以后。
那天,樊纪天坐在车里,车窗外是一条灯红酒绿的街。雨水淋过霓虹灯牌,将那些暧昧又浮华的光拖得很长,像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水痕。
手下坐在副驾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提了一句。
“天哥,郑董那个女儿,后来去了夜场工作。”
樊纪天原本正垂眸看着文件,闻言,翻页的动作微微一停。
也只是停了一瞬。
手下继续道:“听说郑董跑了以后,留下的债太多。家里没人管她,外头那些债主天天找上门,她撑不住,最后只能去了那种地方。”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霓虹灯影落进来,在樊纪天侧脸上晃过一层冷淡的光。
他对郑董的女儿没有感情。
甚至连她的模样,也已经记不太清。
可听见这个结果时,他心里仍旧浮起一点很淡的厌恶。
不是对她。
而是对郑董。
一个做父亲的人,先把女儿推出来试探债权人,试探不成,便卷款逃走,将债务、羞辱和后果全都留给她承担。
最后,连她落到那样的地方,也不过是他留下的烂账里最不起眼的一笔。
樊纪天收回视线,重新垂眸看向手里的文件。
车厢里又静了几秒。
片刻后,他合上文件,声音很淡。
“载我去找她。”
手下微微一怔,很快低声应下:“是,天哥。”
车子转进那条灯红酒绿的街时,樊纪天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他以客人的身份进了夜场。
门口的灯牌亮得刺眼,雨水从檐角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积成浅浅的水痕。霓虹倒映在里面,被来往的人影踩碎,像一层浮在夜色里的虚假繁华。
这种地方,白龙会的人并不陌生。
只是以樊纪天的身份,若真要找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亲自进去,更不必用所谓客人的身份。
可他没有解释。
他不是来给郑董的女儿撑场面,也不是来替她收拾人生。
他只是想确认,那个被郑董推出来当筹码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已经被逼到连自己都不想要了。
包厢里灯光昏暗,酒气混着香水味,空气甜腻得让人不适。
没过多久,郑董的女儿被人带了进来。
她穿着不合身的裙子,妆很浓,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笑容僵硬,一看就不属于这里。
直到她看见樊纪天,整个人瞬间僵住。
樊纪天让人退下,包厢安静下来。
外头的音乐声被门板隔开,只剩桌上杯盏里的酒液,在灯影下轻轻晃动。
她握着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发哑。
“樊先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没那么闲。”
她红着眼,笑得难看。
“那您来做什么?我爸跑了,债也在,我只能在这里讨生活。”
樊纪天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这不是讨生活,是把自己往烂泥里扔。”
这句话太直接。
直接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握着酒瓶的手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旧倔强地抬着头。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她声音发颤,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爸跑了,债主天天找我,亲戚躲着我,朋友不敢接我电话。樊先生,你们这些人都可以说得轻松,可留下来的人是我。”
樊纪天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一点一点发抖。
“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她低声说,“可是我还能去哪儿?”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樊纪天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
玻璃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
“去当演员吧。”
郑小姐愣住。
她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里的酒瓶都忘了放下。
樊纪天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像是在判断一件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有一张适合镜头的脸。”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冷静。
“或许会改写你往后的路。”
他说完,将一张名片递给她。
“明天去这个地址,有人会安排你试镜。”
郑小姐怔怔看着那张名片,久久没有伸手。
那张薄薄的名片落在灯影里,干净得几乎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临走前,樊纪天脚步微顿,还是说了一句。
“你父亲把你推到火坑,不代表你就该往火坑里跳。让你卷入这场风波,我很抱歉。”
郑小姐抬起头,眼底那点狼狈与怨意终于压不住。
“你感到抱歉?”
她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樊先生,你现在说抱歉有什么用?当初要是你接受了我,也许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樊纪天神色没有变化。
“因为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心有所属。”
郑小姐僵住。
樊纪天看着她,声音依旧很淡。
“况且,郑董把你推到我面前,是为了换他的退路,不是为了给你找归宿。那种局,我若接了,我才是罪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樊纪天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
包厢门被推开,外头喧嚣的音乐声重新涌进来,灯光、酒气、笑声,一瞬间又将这间狭小的空间填满。
郑小姐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酒,久久没有动。
后来,她离开了夜场。
在樊纪天的引荐下进了影视圈。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镜头不多,台词也少,可她到底是撑了下来。
几年后,她凭着几部戏慢慢有了姓名,算不上大红大紫,却也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明星。
樊纪天偶尔在屏幕上看见她,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
镜头里的她妆容精致,眉眼舒展,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父亲推到债权人面前,又被债务逼到无路可走的女孩。
那不过是一段旧事。
他只是顺手给了她一条路。
至于她后来走到哪里,从来都与他无关。
思绪到这里,像是被窗外掠过的一阵风轻轻截断。
樊纪天缓缓回过神。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再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樊纪天坐在办公桌后,许久都没有动。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杯中那一点深色的水影沉在瓷底,像某些被岁月压下去的旧事,原本早该无声无息地埋在记忆深处,可偏偏在这样的夜里,又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他会想起郑小姐,并不是因为她在他心里有多特别。
那不过是他曾经身为白龙会首领时,见过的许多人、许多事里的其中一段。
那几年,像郑董这样试图把女儿、情人,甚至身边任何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推到他面前的人,并不算少。
有人想用美色换宽限,有人想用温柔换庇护,也有人以为,只要把女人送到他身边,就能替自己换一条退路。
可樊纪天从来没有接过。
不是因为他清高,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欲望。
而是因为在更早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二十五岁那年,他曾经找过姚若馨。
那时的姚若馨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们甚至算不上真正见过面。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一间教室,那间教室里传出一阵令人倾心的琴声。
樊纪天站在窗外,看见里面有人坐在钢琴前。
那只是一个背影。
纤细,安静,长发垂落在肩后,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琴声便从她手下缓缓流淌出来。
干净得像能把周围所有浮躁与喧嚣都压下去。
那一刻,樊纪天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会知道,那个坐在钢琴前的人,就是姚若馨,不是白雪嫣。
所谓一见钟情,也就是在那一秒,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甚至不是看到对方的臉,只是因为一段琴声,一个背影让他彻底着迷。
从那以后,再多女人站到他面前,也不过是模糊的影子。
她们娇艳,温顺,刻意示弱,故作坚强,可他看过去时,心底始终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靠近的,从来不是那些被人送到他面前,用来交换利益的女人。
而是那个坐在钢琴前,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