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天成没接话。他早知道《路途囧事》开拍时闹过几桩插曲,只是没料到,这层关系里还裹着人情、场地和临时加的头衔。
棚里烟味浓,徐正靠在旧沙发里,指间夹着半截烟,眼尾泛红,手边散着几页写满批注的稿纸。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扫过场务,又停在孔天成脸上。
“徐正副导演,这位是剧组投资人。”场务语气笃定。
孔天成没否认。他抬手示意对面空椅:“坐这儿,不打扰吧?”
徐正把烟按灭,略一怔……投资人找副导演,不合常理。可再一细看孔天成,他忽然记起什么,眼神亮了半分。
他起身想递烟,被孔天成抬手挡下。
“听说您也在拍新片?”孔天成开口。
徐正心里一跳。话还没出口,对方先点破了。莫非……真冲投资来的?
他手快,一把抓起桌上剧本递过去:“《路途囧事》,刚开机。”
孔天成翻了两页,停在角色表那页,嘴角微扬:“演员定了吗?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想给您引荐。”他顿了顿,把“副”字轻轻抹掉,“徐导。”
徐正笑意僵了一瞬。
原以为要谈钱,结果只推人。
他确实缺人,但更缺钱。
“孔先生,这片子总投才一千万。”他如实说,“主演拍三个月,工资一万。”
孔天成转头。
王富强站在他身后半步,脸绷得紧,嘴角抽了一下,硬扯出个弧度……像笑,又像牙疼。
孔天成没多看,只对徐正道:“三千一个月也行。不给钱,他也干。就认准您这部戏。”
徐正愣住,目光转向王富强。
王富强迎上视线,又咧了咧嘴。棚顶灯管接触不良,滋滋闪着微光,照不清他眼底那点勉强。
“电影最要紧的,从来不是片酬。”孔天成声音平,却落得稳。
徐正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话戳中了。
再看王富强,不躲不闪,站得直,眼神也没飘。
他起身,分别握了孔天成和王富强的手:“谢孔先生信我,也谢兄弟信我。”
圈里混久了,谁心里没杆秤?可真心实意肯为一部小成本戏压上全部信任的,不多。
“哥儿们,怎么称呼?”徐正转向王富强,伸出手,语气认真。
孔天成这时开口:“徐导先别急着定。让富强试一段。”
他拿过剧本,随手翻到中间,指尖点在一页上:“牛大。”
徐正低头看去,眉头微蹙。
牛大是双男主之一,戏份重,节奏快,全是实打实的对手戏。
他抬眼重新打量王富强:身形不高,脸盘普通,没演过正剧,也没上过综艺。
孔天成看着他迟疑,只问:“徐导信不过我?”
棚里一时静下来。
烟灰缸里那截烟,彻底凉了。
徐正沉默片刻,把话摊开了说:“孔先生,您是投资人,我向来尊重。可这部电影,我搭进去的不止时间,还有心气。王富强兄弟,我瞧着踏实,配角能扛住;但主角这位置……真不敢托付。”
这话出口前,他已做好被拒、被冷脸、甚至被当场起身走人的准备。
可孔天成没动怒。
非但没动怒,眉宇间反倒浮起一丝少见的郑重。
如今肯为一条台词反复推敲、为一个眼神较真的导演,早不常见了。
孔天成抬手点了点桌角:“所以才让你试戏。你倒先推了。”
徐正扯了下嘴角,没接上话。
孔天成干脆把话说到底:“这样……试完你若不满意,我转身就走。钱,一分不收你,反而再加五百万,补你前期所有损耗。”
“您这么笃定?”徐正一怔。
目光又扫向王富强。那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看不出什么分量。
可五百万不是小数。够全组吃住拍满一个月,也够他把镜头再磨三遍。他点了头。
孔天成转头看向王富强:“剧本拿去,五分钟,挑一场,开演。”停顿两秒,又补了一句,“别让我难看……话我放出去了。”
“明白。”王富强应得快,声音却有些干。
孔天成没拆穿。他看得清:那点勉强藏在喉结的微动里,藏在指尖捏剧本时发白的指节上。
他心里清楚……这人还不信自己能行。
可三个月后,王富强的名字会贴满地铁站灯箱;而此刻围在钱大震片场跑龙套的几个熟面孔,往后十年,连署名都未必挤得进片尾前三行。
徐正低头盘算着。五百万进账,开机压力卸掉一半。更关键的是,孔天成刚才那句“补你前期损耗”,透出的不是施舍,是认账。
他想再开口拉投资。
可刚否了王富强,再回头求人,太难堪。
他只能盯着王富强的侧脸,默默咬住后槽牙:成不成,就看这一场。
王富强翻开剧本第一页,手指顿住。
故事像钩子,一下拽住他。再翻到角色页,牛大……耿直、嘴笨、认死理、对人掏心掏肺,挨了打还帮人捡砖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烫。
这哪是写出来的角色?分明是他自己缩在出租屋泡面桶边骂过八百遍生活的影子。
他没犹豫,直接翻到“雨夜修车铺”那场。
孔天成心里有数:这场没大动作,就三句台词,两个停顿,一次蹲下,一次抬头。全靠眼睛和喘气撑住。
王富强深吸一口气,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地上一道水泥缝。
几秒后,他肩膀塌下来,左手无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本该有包烟,可现在空着。他指尖蜷了蜷,喉结上下一滚,哑着嗓子开口:“……车,我修不好。”
声音轻,但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徐正坐直了。
王富强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蹲下去,手指抠住地面裂缝,指甲缝里立刻嵌进灰。他仰起脸,雨水并不存在,可眼眶湿得发亮,嘴唇微微抖,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孔天成手心汗意渐重。
徐正呼吸变浅。
直到王富强缓缓起身,对着空气鞠了一躬……腰弯得深,背脊绷得直,像根被压弯又不肯折的竹子。
全场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