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宫宴渐渐散了。
孩子们玩累了,
小念卿窝在鹤卿怀里,手里还攥着那颗被她偷偷藏起来的奶糕,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迷迷糊糊念叨着:
“第一颗桃子……要给二爹爹……”
鹤卿低头看她,眼底柔软得不像话,
“知道啦,二爹爹等着。”
小鹤安坐在旁边,明明自己也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伸手扶着妹妹,生怕她被别人拐了去,
隋无忧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把那只兔子发绳轻轻放到小念卿怀里。
小鹤安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倒是没有拦。
阿满被苏卿润拎走的时候还不甘心,嚷着明日还要找念念玩。
阿娜尔抱着小儿子笑得不行,苏卿润冷着脸说“明日再说”,可手却一直稳稳护着她和孩子。
谢煜喝得脸红,靠着阿史那烈的肩,还嘴硬说自己没醉。
阿史那烈也不拆穿,只扶着他,任由他骂骂咧咧,又在他差点歪倒的时候,沉默地把人扶稳。
春桃被凌风递了一杯温茶。
姜景辰抱着绵绵,被楚清姿嫌弃抱孩子姿势像抱军报。
满院子都是温情。
人间热闹至极。
苏窈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样的人,能活下来就够了。
前世的她,一个人走过那么多冷夜,拼命赚钱,拼命撑着,拼命告诉自己不许倒下,
后来,她来到了这里。
她曾怕过,慌过,也算计过。
她一开始只是想活。
活得好一点。
活得漂亮一点。
可走着走着,她竟然有了这么多人,
有孩子,有朋友,有亲人。
还有一个无论她怎么闹,怎么躲,怎么嘴硬,都始终站在她身后的萧尘渊。
她正想着,手被人握住,温热的掌心包住她的手指。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苏窈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宽厚,有薄茧,也有温度。
从太子到帝王,从东宫到凤仪宫,从惊心动魄的风雨到如今满宫桃花。
这只手,从来没有松开过她,
“萧尘渊。”
“嗯。”
“你看,他们都在。”
萧尘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鹤卿抱着小念卿,正在低声哄她睡觉。
他微垂着眼,唇边是散漫的笑,可那笑意比从前更深,也更静,
像一个走过很长很长路的人,终于卸下了满身风雪,坐进了人间灯火里,
萧尘渊其实早就察觉到,醒来以后的鹤卿不一样了,
那人还是会笑,会闹,会拿“我刚醒”当借口偷懒,会在他吃醋时火上浇油,会把念念哄得满院跑,
可那双眼睛变了,
以前的鹤卿,笑里总藏着一点没落地的风,像随时会离开。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留住他。
可如今,他看念念和安儿时,眼底有了归处。
他看苏窈窈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藏着一点尖锐的疼,
更多的是温柔,很安静。也很坦然。
萧尘渊知道,鹤卿一定经历过什么,
或许是在昏睡里,或许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或许那是一场很长的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过完了一生……
萧尘渊不问。
鹤卿不说。
他们都很清楚,有些事不必拆开。
苏窈窈就在他身边,
她鲜活,明亮,会笑,会闹,会抱着他的腰撒娇,也会在夜里迷迷糊糊喊他夫君。
这就够了。
她在。
她选择了他。
她爱他。
至于那些他没看见的风霜,那些别人替她守过的日子,萧尘渊会记在心里,
他不会因为爱她,就否认旁人对她的好。
也不会因为有人爱她,就怀疑她给他的爱。
他的窈窈,本就值得被很多人真心待着。
他只觉得庆幸。
庆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护过她。
庆幸这世上,并不只有他一人愿意她好。
可最后,苏窈窈牵住的人,是他。
她活生生站在他身边。
她喊他夫君。
她为他生儿育女。
她会在夜里窝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爱他。
足矣。
真的足矣。
萧尘渊收回目光,握紧她的手,低声道:
“嗯。”
“都在。”
苏窈窈侧头看他,忍不住笑,“今日怎么不酸了?”
萧尘渊没说话,只是看向她,
桃花落在她发间,
她眼睛里映着满院灯火,明艳得像他许多年前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
梦里那人,明明难过,却要笑。
明明没人护着,却偏要装出一副谁也伤不了她的样子。
那时他隔着梦境,看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跌跌撞撞,伸不出手,碰不到她,只能在梦醒后,把掌心攥到出血。
他曾恨自己无能。
恨天地太远。
恨自己生在这个世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另一个世界孤身坠落。
后来他跪在佛前,拿心头血与寿数换她来。
那时明空问过他:
“值得吗?”
他没答,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值得。
当然值得。
用他余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去换一个她能活着笑的机会,怎会不值得?
只是这些话,他从不常说。
苏窈窈爱热闹,爱笑,爱漂亮。
她已经从那场黑暗里走出来了。
他舍不得再拿旧伤去碰她。
他只要她如今在他身边,
会笑,会骂他,会撒娇,会抱着他喊夫君。
足矣。
苏窈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你看我做什么?”
萧尘渊抬手,替她摘掉发间那片桃花,“看你。”
苏窈窈笑,“看多少年了,还没看够?”
萧尘渊垂眸,“看不够。”
她一怔。
萧尘渊把那片花瓣放到她掌心里,
“从前在梦里,看不清。”
“后来你来了,我又怕一眨眼,你便不见了。”
“如今你在我身边,我还是想多看几眼。”
桃花落下来。风很轻。远处的笑闹声渐渐远了。
他把所有爱都藏进了每一次接住她的手里。
藏进她病时的药碗里。
藏进她生产时颤抖的眼眶里。
藏进她每一次回头,他都在的身影里。
他这个人啊,看着刀枪不入,
可爱她这件事,从来没有含糊过半分。
苏窈窈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萧尘渊立刻皱眉,抬手替她拭去,“怎么哭了?”
“你说话太犯规了。”
萧尘渊指腹顿了顿,“这样也犯规?”
“嗯。”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他的腰,“你明知道我最吃这一套。”
萧尘渊眼底浮起一点极轻的笑,他把人揽进怀里,“那以后多说。”
苏窈窈把脸埋在他胸口,“那你以前怎么那么装?”
萧尘渊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子,“怕你知道……我太爱你。”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萧尘渊,从今以后,不管前路是长是短,是风是雨……”
“我就在你身边。”
“我哪里也不去。”
萧尘渊看着她,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誓言。
朝臣对他发誓。
将士对他效忠。
天下人跪在金阶下称他万岁。
可没有一句,比苏窈窈此刻的“我就在你身边”更重,
他低头,轻轻吻住,
“好。”
“你在我身边,足矣。”
不必后宫佳丽。
不必江山万里。
不必长生不老。
不必来世许多。
只要此时此刻,她在他怀里,
这人间,便什么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