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七封内容相近的求援电报,传回南洋前线司令部。
所有舰艇官兵都以为,详实的绝境报备,必然能换来体恤实情、准许返航的指令。
所有人都期盼着可以回归港区、补充物资、短暂休整,逃离这片恶浪海域。
可仅仅一个小时之后,七艘舰艇同时收到了司令部传回的、无比强硬的回电。
回电内容字字冰冷、毫无温情、绝不妥协,没有半分体恤前线将士的意味。
电文直言:战局为重,不容推诿,即刻全速奔赴伏击点位。
所有困难自行克服、所有损耗自行承担、所有困境就地解决,不得延误战机。
严禁任何舰艇擅自返航、消极待命、迁延避战,违令者一律军法严惩。
当冰冷强硬的回电传达到每一艘舰艇、每一名官兵眼中时,整片海面彻底死寂。
二月南海的海风呼啸而过,拍击着残破疲惫的舰体,也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期盼。
各舰甲板、指挥室、水兵舱内,尽数布满将士们无奈、绝望、愤懑的神色。
年轻的水兵背靠冰冷的钢板,望着漆黑翻涌的大海,眼底满是茫然与悲凉。
他们远离故土、远赴南洋浴血守土,日日饱受风浪折磨、生死悬于一线。
无人体恤他们的疲惫、无人顾及他们的死活。
二月的南海海风裹挟着浓重咸腥,无休止拍击着驱逐舰“曙汐”号的船舷,两三米高的浪涛不断涌上甲板,让舰身持续剧烈摇晃。
密闭的水兵舱内闷热潮湿,燃油与汗水混杂的气味弥漫每一处角落,连日远航执勤的水兵早已身心俱疲。
一名年轻水兵借着轮班间隙,快步走到轮机舱入口,压低声音拦住了正在清点设备的机轮长。
“机轮长,舰上不少弟兄私下议论,我们这次奔赴越南设伏,根本就是去送死,这件事,是真的吗?”
机轮长手上的动作一顿,粗糙手掌抚过冰冷的蒸汽管道,沉默许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是司令部下达的正式命令,倘若违抗军令,等待我们所有人的只会是军法审判,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我只是底层士兵,没有资格抉择这种大事,也只能遵照命令行事。”
水兵听完,再也没有开口争辩,垂下脑袋默默转身走进轰鸣不断的轮机舱。
狭小的轮机室内温度常年超过四十摄氏度,机器持续震动,噪音几乎能震碎人的耳膜。
谁也不曾预料,仅仅过去一个小时,一缕漆黑刺鼻的浓烟猛地从轮机舱通风口向外翻涌而出。
内部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巨响,两声沉闷的爆响接连响起,两台主蒸汽发动机同时报废,螺旋桨停止转动。
“曙汐”号失去全部动力,只能任由海浪推着舰体在海面随波漂流,别说赶赴预定伏击海域,就连就近寻找港湾避难都十分艰难。
但舰长和舰上的士兵,却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件事而苦恼。
一个个都跟没事人的一样,舰长还下令给总部发电报。
【急电】
致南洋舰队司令部,南云司令钧鉴:
驱逐舰曙汐号,于航行途中轮机舱机械故障,两台主机同时失效,失去动力。
本舰无自主航行能力,难以按期抵达伏击海域执行作战任务。
舰上人员全力抢修,缺少关键零部件,无法就地修复。
当前二月南海浪涌较大,舰体持续漂流,风险持续上升。
恳请司令部调度拖船赶赴本舰所在坐标实施拖曳救援,拖至港口维修。
位置,XXX以东,25海里。
等待回复。
曙汐号舰长
但这般因机械故障得以脱离死局的舰艇,仅仅只有“曙汐”号一艘。
剩余十一艘残存舰艇,纵然舰上油料、粮食濒临枯竭,官兵军心浮动,依旧硬着头皮调转航向。
按照南云的指令,向着越南以南五十海里的伏击点位全速航行。
与此同时,新加坡港区的临时海军司令部内,压抑的气氛几乎凝固。
久迩宫邦彦王与南云二人隔着一张铺着南海海图的长桌对峙,新一轮争执再度爆发。
二人此番争吵,并非单纯意气之争,而是被迫在眉睫的物资缺口逼到了绝境。
南云指尖重重落在海图中南半岛的海岸线,语气急切。
“久迩宫阁下,我希望驻扎安南、暹罗的陆军部队,立刻调拨油料、弹药、饮用水与粮食,送往伏击海域,补给海军麾下十几艘作战舰艇。
倘若没有物资支撑,伏击计划很难实施。”
久迩宫邦彦王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他心里明白,同盟军南下进攻的首要目标,正是安南、暹罗这些中南半岛沿海占领区。
驻守当地的陆军自身物资储备本就捉襟见肘,自保尚且艰难,哪里还有富余物资调拨给海军。
更何况新加坡港区存放大批物资的仓库离奇失窃,大量战备物资凭空消失。
就连他这位陆军前线最高指挥官,都四处筹措补给,勉强维持陆上防线运转。
南云如今开口向陆军索要大批量物资,还要直接运送至外海伏击区域,在久迩宫邦彦王看来,无异于异想天开。
“没有,真的没有多余物资可以调拨。
港区仓库大量弹药物资失窃,这件事你们海军同样心知肚明,如今我甚至想要四处筹措补给维持陆上守备。
再者,倘若因为抽调弹药、燃油、粮食,导致安南、暹罗防线空虚,被同盟军趁机登陆突破,这份责任到时候该由谁承担?
是你们海军承担,还是我久迩宫邦彦王来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