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殿门处,两个仆从,抬着一张藤椅,藤椅上,裹着厚厚的锦被,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支着,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睁着,亮着,亮得像两盏没灭的灯。
殿上,瞬间静了,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克明!”
“陛下……”杜如晦的声音,很轻,却清楚,“老臣……来给陛下,贺个新年。”
两个仆从,把藤椅,放在了殿侧,正是杜如晦往日站的那个位置旁边。
李世民快步下了殿阶,蹲下身,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的,骨头硌着皮,五根手指,已经看不出多少肉,只是皮,覆在骨头外头,松松垮垮的。
“你这身子……”
“老臣这身子,陛下比谁都清楚。”杜如晦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笑意,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老臣这把骨头,怕是经不起几回折腾了,可这大朝会,老臣……想来看一眼。”
“来一回,就少一回了,今日,怕是最后一次了……”
殿上,文武百官,没人说话。
李渊从座上站起身,走下来,到了藤椅旁,伸手替杜如晦把那件锦被往上拉了拉,掖好了领口。
“今儿是新年,新年第一句话,不兴说丧气话。”
杜如晦看着李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意,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苦笑。
“太上皇说得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满朝文武,把那口气,尽力往外撑。
“老臣这一年里,瞧着满朝新人辈出,瞧着陛下治下,国泰民安,老臣……心里,踏实。”
目光从文官那一列,缓缓地扫到武官那一列,又抬眼望向殿顶那一片描金的藻井,望了很久,望了很久……
“这大殿……修得好。”
“大唐刚立的时候,这大殿,可没这般气派。”
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提了一点。
“老臣这辈子……值了……”
“愿太上皇身子无恙……”
“愿陛下,万年……”
“愿大唐,万年……”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李世民站在那儿,把眼眶,憋得死紧,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朝贺继续,各部奏报,照常进行,杜如晦坐在那张藤椅上,靠在锦被里,闭着眼,听着,偶尔,嘴角,会随着某一道奏报,极轻地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评判着什么。
听到吏部那道关于地方官考核的奏报时,眉头皱了一下。
听到一半,睡着了。
两个仆从等朝会礼毕,悄悄地把那张藤椅抬出了大殿。
殿外,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藤椅到了殿门外,停了一下。
杜如晦悠悠转醒,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殿外这一片白光,眯了眯眼。
房玄龄已经候在了殿门外,见到藤椅出来,快步走过来,蹲下来,跟那张藤椅,齐了平,对上杜如晦的眼睛。
“克明。”
“玄龄……”杜如晦嘴角动了一下,“你今日……来迟了。”
“是来迟了。”房玄龄嗓子哑了。
杜如晦的手,从锦被里探了出来,房玄龄忙伸手,握住,两只手,都是骨头硌着皮,凉的。
“咱俩……这辈子,一个谋,一个断,吵了这么些年,相识的有些晚了啊,早十年能认识你就好了。”
房玄龄应了一声,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往后……谁陪你吵啊。”杜如晦的声音,越来越轻,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
房玄龄握着那只手,低着头,没回答。
殿外的风,卷着一片雪,从廊下过去,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待着,待了很久。
杜如晦的手,在房玄龄掌心里,慢慢放松下去,又陷入了睡意。
两个仆从,重新抬起藤椅,往宫门外去。
房玄龄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藤椅,一步一步,远了,拐过廊角,没了。
抬起袖子,在脸上用力擦了一把,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重新踱进了大殿。
步子,比进来时,慢了一些。
同一天,西市,武家铺子。
初一,铺子没开门,武顺还是早早地,把账本拿出来,对着昨日的几笔零头,核了一遍。
老周见状,叹了口气:“大娘子,今天初一,歇歇吧。”
武顺摇了摇头:“就对几笔,不费事,大哥二哥那边去诗会了?你先歇着吧。”
“大公子和二公子去诗会了。”老周说完,看着武顺专注的样子,摇摇头,走开了。
长孙冲午时到的,进门,瞧见铺子没开,往里望了一眼,武珝从里头探出头来,“瘦猴,你来干什么,初一不开门。”
“就是走过来,顺便进来坐坐。”长孙冲找了张凳子,坐下,“你阿姊呢?”
“在对账。”武珝含着一颗蜜枣,“初一也对账,也不知道像谁。”
武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见到长孙冲,停了一下,“公子今日,来买木料?”
“没有。”长孙冲道,“初一,随便逛逛,走到这儿来了。”
武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账本,搁到柜台上,“铺子今日没开,若是要买东西,初二再来。”
“我知道,就是坐坐。”长孙冲道,“对了,武姑娘,昨日我在东市,路过一家新开的摊子,说是西域来的做法,胡饼,听说味儿很重。”
“对了,刚才去武府,武伯伯说你在这,我才过来的,明日,我去请武伯伯吃胡饼,顺道武姑娘和令妹,若有空一道去尝尝?”
武顺低着头翻账本,没抬眼,“不必麻烦。”
“不麻烦。”长孙冲道,“就是去吃个饼,顺道的事。”
武顺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说了声,“知道了。”
长孙冲不确定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也没再追问,就在那儿坐着,喝了一盏茶,出门了。
武珝在旁边,把蜜枣核悄悄地吐进手心里,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长孙冲出了铺子,在西市的街上,往前走了一段,往回想,觉着武顺那个知道了,应该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