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烧尽了,站起身,把那碟枣糕往牌位前推近了一寸。
“今年的枣糕,是宫里新到的枣子做的,甜,你尝尝。”
殿里,没有回应,只有那炉香,静静地燃着,烟,笔直地,往上去。
“当年你要是对渊郎好一点,他那一身武力护在你身边,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当初也怪我,那是自家亲戚,结果挑拨你跟他之间的关系,若是当初信任渊郎,就渊郎那几个儿子,都不是等闲之辈,谁知道当初信了宇文家,都是废物……”
“唉……算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提也没意思了,今天我就来陪陪你。”
说完,萧美娘跪坐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也没说话,也没哭,只是看着那炉香烟,看着那个刻了一个字的牌位。
外头,一只老猫,喵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一个时辰后,跪了三拜,起身。
“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出了殿门,雪光扑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往山门外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神情,比来时,松快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放下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放下,只是放过了这一年。
这同一天,城外官道上。
长孙冲带着武顺,往郊外走,名义上是说有一处赏梅的地方,这个时节,梅开得好,武顺在铺子里待了好些日子,出来透透气。
武顺想了想,跟了。
武珝本来也要跟,被武顺说了一句,说家里还有几笔账要核,武珝嘟囔着说让老周核,武顺说你来核,武珝哦了一声,回去了。
官道上,积雪,压实了,走着倒也不滑,两人走了一段,没什么话说,只是走着。
武顺偶尔看一眼路边的景色,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边的树,冬天,都长这个样子。”
长孙冲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北边的树,冬天都这样。”
武顺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对面,来了一辆马车,走到跟前,停了一下,车帘撩开一角,从里头探出一张脸来。
长孙冲连忙侧身行礼:“晚辈见过萧老夫人。”
萧美娘摆摆手,“你这孩子,长孙什么?冲是吗?”
“是。”长孙冲微微颔首。
萧美娘打量了一下两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玩吧,不用这般拘谨。”
说完,放下车帘,车继续往城里走了。
武顺站在路边,望着那辆车远去,“那是谁?”
“算是太上皇的亲戚,现在住在大安宫。”长孙冲道。
“出城做什么?”武顺眼中带着一点疑惑。
长孙冲摇了摇头:“不知道,出来玩的?可能是宫里太闷了,出来散散心。”
武顺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梅林在山坡下,这个时节,白梅开了一半,枝头的雪还没化,白雪压着白花,分不太清哪是雪哪是梅。
武顺站在梅树旁边,仰着脸,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看。”
“嗯,好看。”长孙冲应了一声,没看梅树。
武顺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梅树,耳根,有点红,也可能是被冷风吹的。
两人站了一会儿,武顺忽然开口,“你说你知道个赏梅的好地方,原来就是这儿。”
“怎么了,不好?”
“好。”武顺顿了顿,“就是比你说的,朴素些。”
长孙冲愣了一下,没绷住,笑出来了。
武顺侧过脸,看他笑,自己嘴角,也弯了一下,随即,抿住,低头,去踩脚边的积雪,咯吱咯吱的,踩了两脚。
长孙冲收了笑,跟她并肩,在梅林里,往前走了。
两个人,在那片梅林里,走了一个来回,没说什么正经话,武顺说这棵树,比那棵,开得密,长孙冲说是。
武顺说那边那株,枝子,长得有点怪,长孙冲说怪在哪儿,武顺说你自己看,长孙冲凑过去看了半天,说看不出怪在哪儿。
武顺说,你看这根枝子,往右拐了,长孙冲说哦,原来这是怪,武顺说是不是怪,长孙冲说,怪,很怪。
武顺说你是敷衍我,长孙冲说没有,武顺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
这是不一样的人。
一个活在梦里,一个踩在雪地里。
这两件事,他在心里,各放了一边,走出那片梅林,往城里回去。
武顺走在他旁边,回去的路上,没说什么,只是在路边看见一株开得很好的蜡梅,停了一下,说,“这株比刚才那片,还要好看。”
“是。”长孙冲说,“朴不朴素?”
武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长孙冲跟上去,心里,轻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
梦里的那个人,不会这么说话的。
梦里的那个地方,没有冬天,没有雪地,没有朴素两个字。
也没有你是敷衍我这种话,梦里的那个人,永远停在那座谷里,停在那一声远远的歌声里,轻的,飘的,像烟。
眼前这个人,踩着积雪,在梅林里,跟他说这棵树比那棵开得密,说那根枝子往右拐了。
长孙冲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跟着武顺,在雪地里,往前走了。
正月初四,程府。
程咬金进了长安城,是日暮前的那一刻,踩着最后一点余晖,急行了四天,从剑南道赶回来的。
程处默在门口等着,见到父亲的马,快步迎上来,父子俩对了一眼,程处默低下头,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走,进去看你娘。”程咬金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程孙氏躺在正屋,程处亮守在床边,见到父亲进来,嘴巴动了动,眼眶,先红了,他这几日,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会儿,反而哭不出来了,起身让开了位置。
程咬金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躺着的人。
程孙氏比他走之前,又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搭着,呼吸,很浅,他凑近了,才听得见,那点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半晌,程孙氏的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老爷,回来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了。”程咬金应了一声。
程孙氏闭上眼,重新睡过去了。
程咬金在那儿,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廊下,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过年的灯彩,随风,轻轻地,晃。
廊外,是过年的长安城,热热闹闹的,年节的气息,从墙外飘进来,隔着一道墙,那些热闹,都跟这院子,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