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追击已持续整整七个小时。
风沙如刀,在谭行脸颊上犁出道道血线。
衣衫上的汗渍干涸又浸透,早已结成一层板结的盐壳,贴上皮肤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血浮屠刀身的赤芒不再似初时那般狂暴躁动,却凝实得像一块烧透了的铁胚,每一记挥动,都在空气中灼出一道扭曲的波纹,连黄沙触及都被烫成细碎的琉璃珠子。
苏轮从侧翼贴上来,胸膛起伏如风箱:
“那狗杂碎跑的是真快!咱们三十多号人轮流提速,硬是拉不近距离!再这么追下去,都快出无相荒漠了!”
谭行没答话。
他双目微阖,感知铺开如一张无形的蛛网,死死锁定着数百丈外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白气机。
秦怀化这个杂碎,七个小时里换了三次路线,两次借荒漠裂隙的天然断层屏蔽追踪,幻影,幻想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扔.....若非谭行的血煞气机牵引,恐怕早就跟丢了。
“保持阵型。”
谭行开口,声音被风沙削得又低又哑:
“我看他还能撑多久!”
后方慕容玄闻言,一步提速越过众人,朗声喝道:
“换位!我来!”
话音未落,谭行身形骤顿,慕容玄已如一道流光掠至队首。
他双眼骤然玄光大放,所视之处,漫天黄沙凌空凝成冰晶颗粒,下一瞬又被磅礴气劲绞碎成千百片五彩光屑,在昏黄天幕下炸开一蓬妖艳的虹光。
那虹光铺天盖地,朝着灰白气机逃窜的方向席卷而去。
百丈之外,秦怀化的身形已在风沙中显出几分狼狈。
他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咬碎的牙缝里渗出一丝腥甜。
欺诈权柄.....他的本命权柄,此刻已被他催至极限。
幻象层层叠叠铺开,分身、地裂、海市蜃楼,甚至逆向扭曲了整片地形的感知方位,放在往日,这足以让对方原地兜圈子兜到力竭。
可体内那道血煞气机,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钎,从头到尾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变,它跟着变;
他藏,它反而咬得更深。
任他千般变化、万般遮掩,那道血煞气机都不曾动摇分毫。
非但如此,前方那片炸开的五彩冰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过来,冰晶碎裂的爆鸣声连风沙都压不住,杀意几乎贴着后颈舔了上来。
秦怀化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嗓音干裂如砂纸:
“迟早一天,我要将你们全部弄死!!”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眼前,漫无边际的黄沙终于显出颓势,地平线尽头,山丘的轮廓如犬牙交错般刺出地面。
无相荒漠本就在西域边陲,此刻他已贯穿整片荒漠,一脚踏入了南域的地界。
“南域到了……”
秦怀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呢喃中右手中的万变契约骤然亮起刺目白光。
他心神沉入其中,意念如滚雷般炸开:
“陀佛!出兵接应!否则你就永远困死在封印里,别想出来了!”
南域深处,陀佛血丘。
陀罗异族族地最核心的陀罗神殿内,那尊常年一半宝相庄严、慈眉善目,一半狰狞凶煞,邪恶可怖的陀佛金身,此刻眼皮微微掀开一线。
那双淡漠得近乎虚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愉,但只是一瞬,便化为冷冽的神谕波动,自神殿穹顶荡开.....
刹那之间,陀罗异族两位大祭司同时睁眼,各自点齐挥下祭祀亲卫,身化金光冲天而起,朝着秦怀化所在方向破空而去。
荒漠边缘,秦怀化收回万变契约,脸色却没有半分舒缓。
他在高速奔逃中飞快复盘自身底牌:
全职权柄与欺诈权柄,虽然威能不俗,可面对谭行那种被血神亲自赐下武道法则的怪物.....
他牙关紧咬,眼底的怨毒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都不擅长正面搏杀……”
“我要一道真正能打的法则!”
“吞噬法则.....”
这四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时,他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那里面夹杂着贪婪、忌惮,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癫狂。
“只要拿到吞噬法则,我就能吞噬其他邪神的本源,一道吞一道,滚雪球般壮大。”
“谭行,你得了武斗法则又如何?越战越强?呵……”
他猛地回头,风沙灌进眼眶,却没能让那双充血的眼睛眨动半分。
身后,血色虹光与五彩冰屑交缠的追杀阵型正在飞速逼近,为首那道身影虽仍模糊,但那股熟悉得让他牙根发酸的血煞气机,却像一面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后颈上。
秦怀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至极的笑,那笑声被风沙撕碎,但越来越响,越来越扭曲:
“等我吃完所有邪神,集齐所有上位权柄.....”
他顿了一瞬,脚下不停,声音却骤然沉了下去,像刀锋入鞘前最后一寸:
“我秦怀化发誓,必血屠两界。”
“第一个,就是你,谭行。”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嘴角竟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迎着扑面的风沙低吼出声,嗓音撕裂如砂石磨骨:
“我要这蓝星异域,所有生灵听见我秦怀化的名字....都要匍匐叩首!恐惧惨嚎!”
话音落下,他已一头扎进南域山丘的阴影之中,万变契约的白光在他掌心再次闪烁,指引着陀罗援兵的方向。
几乎同一瞬间,身后追杀阵型前方爆出一声粗粝的骂街:
“操!那杂碎出西域了!”
苏轮一张脸被风沙糊得只剩两只发红的眼珠子,语气里的杀意却比刀还利。
“那又如何!”
身旁方岳冷哼截断,声线沉闷却炸得人耳膜发嗡:
“他跑到天涯海角,今天也得把命留下!”
吼声未落,他猛地扭头朝最前方吼道:
“白内障!让位!换我!”
队伍前端,慕容玄正维持着玄光术法的余韵,闻言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身形骤然横移三尺,让出正面通路。
身形闪过的瞬间,方岳已经扛着巨盾顶了上来。
明王真元自他周身疯狂喷薄而出,那面巨盾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下一瞬.....整面盾身裹挟着千钧之力,轰然撕裂前方的空气!
一道肉眼可见的锥形气浪从他盾尖炸开,硬生生在漫天风沙中撕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气浪所过之处,黄沙向两侧翻涌如浪,裸露出下方被磨得光亮的岩层地面。
“跟紧了!”
方岳的声音从盾后传出来,沉闷却稳得像钉在风里的铁桩。
而此时,前方数百丈外,秦怀化一边维持着高速奔逃,一边在脑中疯狂运转。
他那双被风沙逼得发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那股歇斯底里的狂态在短短几息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计算。
吞星在东域。
他必须拿到吞噬法则,才能完成后续计划,没有第二条路。
从南域穿插到东域,不能走长城界域.....那地方有联邦王卫常年驻守,谭行这些人只是先头部队,估计要不了多久,五大战区王卫就会向他围剿而来!
他牙齿咬得咯吱响,脑中地形图飞速铺开:
陀佛血丘,回音死谷,诡变迷林。
三道异族族地,一片比一片凶。
但凶有凶的好处,越凶的地方,追兵越难保持完整阵型。
只要穿过诡变迷林,就到了东域边缘.....
念及此处,他猛地攥紧万变契约,白光再次暴涨,这一次意念比方才召陀佛时更急促,更斩钉截铁:
“逆命!诡变!”
“出兵接应!让你们的祭司带着亲卫都给我过来!”
“我秦怀化要是折在这里,你们两个的封印也别想解!谁都别想!”
意念传出的瞬间,他的全知权柄隐约感知到遥远方向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震动了一下,一道阴沉如深渊死水,一道诡谲如千面翻转,几乎同时给了回应。
秦怀化嘴角翘了翘,没有笑出声。
陀罗,幻弦,诡形.....三方异族祭祀齐出,莫说身后这三十几人的追杀队,就算是南部战区那位玄坛天王座下的王卫亲至,够他们喝上一大壶的。
够了。
足够他浑水摸鱼,撕开南域的封锁线,一路穿插至东域。
足够了。
念及此处,他眼底那团疯狂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比方才更亮,也更冷。
“吞星……”
他低低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品一块尚未到嘴的肥肉,然后目光微微后移,掠过身后那道仍在死死咬着他不放的血煞气机:
“还有你们。”
“你们追了我七个小时.....很过瘾是吧?”
“那就让你们追个够……”
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看看最后是谁....死!”
风沙吞掉他最后一个字,秦怀化已经重新提速,朝着南域腹地那座血色山丘的轮廓直线扎去。
身后数百丈外,谭行众人的阵型在疾驰中骤然出现一丝肉眼可见的凝滞。
所有人的面色都在同一瞬沉了下去。
谭行眯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血煞气机在感知中猛地跳动了两下.....
前方那道灰白气机确实在变向,原本还能模糊猜出是往东南穿插,此刻却硬生生掰了个大弯,直指南域深处那片常年被血色瘴气笼罩的丘陵地带。
“不对劲!”
人群中,幸羿猛然睁大双目,眼眶内两团金光骤然大放,瞳孔深处仿佛各嵌了一轮微缩的太阳。
贯日神眼全力催动的一瞬,数百丈外的风沙、气浪、地形起伏在他视野里全部褪去,只剩下秦怀化那道灰白色气机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陀佛血丘外围的血色瘴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幸羿的嗓音紧跟着炸开:
“方向改了!他的方向是……陀佛血丘!”
那个地名一出口,队伍中好几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拍。
苏轮第一个骂出声:
“操!那王八蛋要往陀罗异族的老巢钻?”
方岳巨盾前方的锥形气浪仍在前推,但他偏过头,粗声吼道:
“那还追不追?”
所有人都在等谭行答这一个字。
风沙灌进沉默的间隙,谭行掌中的血浮屠刀身低鸣了一声,赤芒明明暗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眼,一脸肃穆:
“追。”
“老方,别撕路了,省着力气。”
“大弓,盯死那个杂碎。”
“其余人,收缩阵型,前后保持三丈间距.....进了陀佛血丘界域,听我指挥!”
话音落下,三十余人的追杀阵型在疾驰中无声收拢,从一条长蛇缩成一道锋矢,箭头仍是方岳的巨盾,盾后是谭行掌中那柄越来越烫的血浮屠。
可就在阵型刚刚收紧的瞬间,所有人耳麦中同时传来一道急促而清晰的加密通讯音.....
“所有人!所有人!保持追击姿态!”
“我代表天王殿、五大战区指挥部,现有任务传达!”
“谭行中校,听到请回答!”
“重复:谭行中校,听到请回答!”
谭行面色骤然一凝。
他听出了林东语气里那股压在冷静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紧迫感,当即沉声应道:
“谭行,听命!”
耳麦那头,林东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南部战区巡游序列最新情报.....陀佛血丘陀罗异族、回音死谷幻弦异族、诡变迷林诡形异族,同时爆发小规模精锐暴动。
三族各有两位邪神祭祀带领所属亲卫,已秘密潜移出各自族地,行军方向经五大战区参谋指挥部交叉比对.....”
林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说道:
“与你们当前追击秦怀化的路线,完全重合。”
“指挥部研判:秦怀化正在集结三族力量,意图在南域腹地设伏反扑。”
“现天王殿亲令:任命谭行为队长,继续追击秦怀化,不惜一切代价,击杀此獠!”
“任命四星参谋林东为此任务行动指挥参谋!”
“任务代号.....”
“追猎。”
“收到,请回复!”
谭行掌中血浮屠的赤芒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
“谭行,收到。”
三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激动,带着杀意。
谭行话音落下,队伍中所有人的嘴角几乎在同一刻咧开,露出的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杀气和如释重负的狰狞。
原本还悬在头上那柄“私自跨区追击、违抗联邦军法”的刀,此刻被天王殿一道命令直接掀翻。
他们不再是一群追着私人恩怨跑的兵痞.....
他们是受命于天王殿、持令追杀要犯的联邦尖刀。
苏轮提着刀,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爽!!”
邵展鸿在侧翼“嘿”了一声,眼神里的杀意比方才更浓三分:
“嘿嘿!这倒是....名正言顺了。”
幸羿双目金光流转,贯日神眼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道已经渗入血色瘴气的灰白气机,低声补了一句:
“他进了血丘外围界域了。”
谭行没有接任何人的话。
他只是将血浮屠往肩上一横,赤芒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提速。追猎。”
话音未落,整支锋矢阵型骤然前压,三十余道身影同时爆发真元,如同一柄被打磨到极致的暗红长矛,悍然扎入陀佛血丘翻涌的血色瘴气之中。
任务已下,名正言顺。
猎物,该死了。
血色瘴气扑面而来的同一瞬,众人耳麦中再次响起林东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冷峻官方,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锋芒:
“谭狗,我现在可以确认.....秦怀化,有沟通其他上位邪神的能力。而且.....”
他顿了一瞬:
“那些上位邪神,很可能有把柄在他手里。”
“你怀疑什么?”
谭行沉声问,脚步未停。
“我怀疑秦怀化,能帮那些上位邪神突破人王封印。”
“不可能!”
谭行声音骤沉:
“千年以来那些邪神都被按死在各域,他秦怀化凭什么?”
林东冷嗤一声,快速道:
“你的脑子呢?你忘了北疆之祸,你忘记当时无相邪神怎么出来的?当年联邦不知道封印存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无相的算计.....
可现在秦怀化他有着无相邪神的……欺诈权柄。”
谭行脚下真元猛地一滞,咬肌绷紧。
林东的声音从耳麦里滚过,压迫感如铅云压境:
“无相能出来,会不会和欺诈权柄有干系……我们不能赌....所以....”
他没等谭行接话,一字一句地截断:
“所以,他必须死。”
谭行深吸一口气,经脉内真元轰然咆哮,目光钉入前方血色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背影:
“那就让他死。”
“嗯。”
林东语气骤归于沉稳:
“你们只管追。从现在起,任务唯有一条.....追杀秦怀化,不计代价,不回头。无论哪支异族援兵杀到,都别管。”
“我来兜底。”
“异族援兵的调度路线、兵力分布、当前坐标,都在我脑子里。
北线三路,南线两波,西侧一支先遣队正在绕后.....我已经提前三个小时让王卫卡死了它们的必经之路。”
“它们动不了你们。你们身后,有人。”
“只要异族出现拦路,我们的人就会出现。”
话语落定。
前方血色瘴气翻涌如沸,阵型中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所有人心里那缕犹疑,被林东几句话钉死在了原地。
没有人再问。
他们知道,此刻林东一个人,挡在了他们身后所有可能的风暴上。
他们只管拔剑,只管前压,只管杀。
血色长矛破开瘴气,呼啸扎入深处。
......
西部战区,镇荒关,临时指挥部。
全息战局屏的冷光铺满整间大厅,屏前立着一道年轻身影。
林东。
炽白顶灯打在他肩章上,那枚箭穿四星军衔折射出的锋芒,熠熠生辉....
箭穿四星,联邦参谋体系第二衔,而这张面孔,年轻得令人心悸。
指挥部的空气没有一丝杂音。
数十名军官列于两侧,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目光里没有打量,没有揣度,只有同一种东西。
敬服。
因为他们都记得。
不久前的东部战区,异域六族联手压境,战线一日三溃。
是他临危受命,撑滔天压力,以一己之力重调部署,稳住十二条即将溃败的战线。
那一战,全联邦都知道了.....东部战区出了一名最年轻的中校,还有这位最年轻的四星参谋。
一文一武,少年英杰,横空出世。
全联邦军事论坛炸了三天三夜,五大参谋部那些熬了半辈子才摸到三星的老人们,盯着林东那份履历沉默了很久。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把“年轻”两个字放在他们名字前面。
.....因为年轻这东西,在绝对的军功面前,不值一提。
此刻,镇荒关临时指挥部。
林东对身后所有目光置若罔闻。
他面朝全息巨幕,缓缓阖眼。
呼吸匀停到近乎消失,整个人像从这间紧绷到快要崩裂的指挥室里生生抽离出去,坠入一片更深、更静、只有数据流奔涌的推演深渊。
全息巨幕上,三族异动的轨迹仍在实时刷新.....赤红、幽蓝、暗紫三条光带,如毒蛇般沿无相荒漠边缘与南域边缘交错游走。
没人出声。
他们都静静的看着屏幕前那道背影。
......
几个小时前,早在南部战区巡游序列传回三族异动的第一份密报时,还在无相荒漠边陲等待消息的林东就已经察觉不对。
陀罗、幻弦、诡形。
三族精兵同时出现在边境外围,频率异常,方向交错,表面上看各自为战。
五大战区参谋部的情报分析组还在比对时间戳时,他只用半分钟就判定了.....
这不是巧合。
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等总参谋部调令,没有等战区批复。
他以四星参谋的战场特别授权,直接从东部战区参谋序列脱身,单人独骑,赶在战区通报体系抵达之前,抵达这座距离无相荒漠最近的镇荒关。
到这里的三个小时,他做完了三件事。
第一件,向五大战区参谋部分别发送加密战报,附上他的判断依据与完整推演链路,时间戳精确到秒,数据源标定到单兵终端级。
第二件,以四星参谋临时权限接管镇荒关指挥权。他当着原驻守指挥官的面,用了十一分钟重新编织整条指挥链条.....
从情报过滤节点到火力分配矩阵,从通讯中继频段到后勤响应时序,每一个环节被重新锚定,层级压缩三层,响应时效提升百分之四十七。
第三件,从天王殿顶层战略节点到前沿小队最末端的单兵传令终端,全线贯通,零延迟对接。
他亲手敲定二十七条紧急频段跳转规则,把原本需要六层转接的指令链路,压到两层。
整座指挥部在他手上,像一台拆散了重组的动能火炮.....每一颗铆钉都拧到了该在的位置,每一根线缆都走对了该走的槽。
此刻,指挥大厅里数十名军官看着那道闭目沉思的少年背影。
他们就这样站着。
等这个少年发出命令。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后,全息巨幕前,林东猛然睁眼。
那双眸子里,冷光如刃,一闪即收。
他转身。
动作不快,却让整间指挥部的空气骤然一沉。
数十名军官齐齐挺直脊背,连呼吸都不自觉压低了半拍。
林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通讯席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得像重锤敲在钢板上.....
“给我接通南部战区参谋部,加密直连,最高优先级。”
通讯官的手指已经按上操作台。
频道建立,加密协议握手完成,绿色指示灯稳定亮起。
林东的第二句话紧随其后,语速不变,音量不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烙铁.....
“告知南部战区参谋部:四星参谋林东,依据联邦军规第七编第四十二条‘战场特别授权条款’,跨区启动‘追猎’任务序列,即刻生效,状态:不可撤回。”
通讯官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他重复了一遍命令代码,按下发送键。
五秒后,南部战区参谋部的确认回执弹出:已收悉,已备案,已通报。
而林东的第三句话,比前两句更沉。
“再给我接通南部战区天王总经办。”
他顿了半秒,目光落在通讯官脸上。
“申请与玄坛天王本人建立加密直连。”
然后他吐出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
“直连申请原因:南部战区全部兵力指挥权,临时授受。
时限:追猎任务存续期内。依据:联邦军规序章第二款‘战役紧急状态下的跨级权限承接条款’。”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通讯席侧方那面代表天王殿总经办直连的加密信道指示灯上,语速不减,果断如刀:
“再给我接通天王殿总经办:四星参谋林东,在追猎任务存续期间,若战局演进至多战区联动阈值,授权我按需临时调控主战区、北部战区、西部战区、东部战区一线兵力,及王卫序列指挥权限。
条列依据:联邦军规第九编第十四条‘战役级跨域指挥权弹性授权条款’,权限随战场态势动态激活,任务终结即自动失效。”
这是他的第四句话。
也是最后一条申请。
空气彻底静了。
静到能听见全息巨幕上数据流的微响。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手指在裤缝边攥紧又松开。
这些在无相荒漠边缘见过血的老兵,这一刻脊背窜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跨区启动追猎任务序列,四星参谋权限边缘,还能说得过去。
但申请一整座战区的全部兵力指挥权?
那是联邦天王才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军规第一条第二款白纸黑字写着.....“战区级兵力指挥权,仅限战区天王及参谋总长签署生效。未经授权擅自承接者,以叛国论处。”
而现在,林东不仅把南部战区扛上了肩,还在上面压了另外四大战区加王卫序列的重量。
他这四句话,等于把自己的四星肩章摘下来,搁在了军法处的铡刀正下方,然后还往铡刀上又加了一块砝码。
通讯官的手指悬在操作台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稳稳按了下去。
没人开口劝阻。
因为指挥部里每一个人都记得东部战区那场仗是怎么打回来的。
十二道溃线,是他一个人用手缝起来的。
三倍于己的异族联军,是他用一张推演图一张推演图生生拆碎的。
参谋部那些老资历拍着桌子骂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用实时战报把所有人的嘴一封到底。
所有怀疑,所有不服,所有“你还太年轻”.....
都在那场六族齐攻的绞肉机战役里,被炮弹碾碎,埋进了东部战线的焦土之下。
所以此刻,没有人质疑。
通讯频道里,等待提示音仍在一下一下地响。
低频,稳定,不急不缓。
像战鼓。
像倒计时。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清脆到几乎刺耳的接通音,割开了整间指挥部的死寂。
紧接着,又是“嘀”的一声。
通讯参谋猛地低头,瞳孔一缩。两条加密信道指示灯,并排亮起,一条来自南部战区天王总经办,另一条来自天王殿总经办。
他的手指压在耳麦上,顿了整整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他猛然抬头,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南部战区天王总经办回话.....”
数十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玄坛天王拒绝通话!”
空气一滞。
但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玄坛天王于五分钟前,感应到陀佛、逆命、诡变三大异族真神异动,已率三大分身,分赴陀佛血丘、回音死谷、诡变迷林,与三神正面对峙!”
通讯参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玄坛天王回令.....南部战区所有战斗序列,从此刻起,全部听从四星参谋林东指挥!无上限!无保留!无例外!”
“南部战区全部兵力指挥权,正式交接!”
他还没来得及换气,目光已经转向另一条信道,几乎是吼出来的:
“天王殿总经办.....陈美娇大总管签署申请命令!同意四星参谋林东追猎任务备案!”
“另,永战天王本人,已签署同意‘战役级跨域指挥权弹性授权条款’!”
“从即刻起,任命四星参谋林东,再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临时调控主战区、北部战区、西部战区、东部战区一线兵力,及王卫序列指挥之权!”
两条回令,像两柄重锤,先后砸进指挥大厅。
整间指挥部静了一瞬。
然后.....
所有人,在同一秒,挺直了脊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但数十双眼睛里,那一瞬间燃起的东西,比任何呐喊都更滚烫。
那是信任。
那是托付。
那是五大战区的命脉,被两位天王亲手交到一个年轻人手上时,所有人心底同时涌起的那股血性.....
既然天王信他,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他。
林东站在全息巨幕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在听到那两条回令的瞬间,微微沉了一沉。
像是一个一直在等这把钥匙的人,终于亲手接过了那扇门。
然后他抬眸。
全息巨幕上,赤红、幽蓝、暗紫三条光带的游走速度仍在攀升,对面那位隐藏在联军深处的棋手,也感知到了异变的信号,正在疯狂提速布局。
林东望着大屏幕。
他眼底再也没有了和谭行在一起时候的随意与松弛.....那份温度,被他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到近乎灼人的锋芒,和眼底深处翻涌滚烫的期待。
那期待像岩浆,被他死死压着,只等一道裂缝,便要喷薄而出。
他微微偏头,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笑意,只有杀机。
“秦怀化。”
他呢喃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却让前排几名军官的后背同时绷紧。
“全知权柄?好。”
“我等你这一局,等了很久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砸落的铁砧:
“来吧.....”
他猛然抬眸,全息巨幕上的冷光撞进他眼底。
“让我看看,是你棋高一招,还是我技高一筹!”
“是你异族联军的棋子够硬.....还是我联邦战士手中的刀....
更利!”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肩章上那枚箭穿四星军衔猛地一闪,像被什么点燃了。
整间指挥部的空气骤然滚烫。
通讯席上,加密信道指示灯并排亮着.....南部战区已交权,天王殿已背书,两道光,把林东站在中间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数十名军官齐刷刷踏前半步。
没有命令,没有人出声,但那半步踏出的声音,在静到极致的指挥大厅里,如一声闷雷碾过地面。
军靴落地,脊背如枪,等待着眼前这个少年的第一条命令。
林东的目光钉在那片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间指挥部每一个人的耳膜同时一震:
“传我命令.....”
他顿了顿。
“南部战区,所有战斗序列.....”
“全员听令!”
\"备战!\"
但这两个字砸出去的一瞬间,整间指挥大厅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通讯席上,数千条加密信道同时爆出密集的应答声,通讯参谋们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几乎拉出了残影。
南部战区的指挥网在全息地图上亮了一整圈,无数光点同时跳动,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钢铁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各战斗序列的确认回执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速度快得几乎让屏幕上的滚动条拉出了残影.....
“南部战区集团军序列.....备战完毕!等候指示!”
“南部战区异域巡游序列.....备战完毕!等候指示!”
“南部战区防空序列确认.....备战完毕!等候指示!”
“南部战区后勤运输序列确认.....备战完毕!等候指示!”
...........
“南部战区王卫序列确认.....备战完毕!等候指示!”
一条条回令,像一声声重锤,接连砸进指挥大厅的地面,砸进每一个人的胸腔。
通讯参谋的声音已经哑了,但他还在吼,一条条确认、一句句回令,从他嘴里呼啸着灌进整个指挥网。
南部战区,在这短短几十秒内,从静默待命变成了一台轰然运转的战争机器,齿轮咬合、引擎预热、炮管上扬.....
每一个作战单位、每一名战士,都在收到命令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
因为给这道命令签字的,是玄坛天王。
因为指挥他们的是那个站在全息巨幕前的少年,是那个联邦最年轻的四星参谋,亦是东部战区六族战役的英雄!
林东站在那片光幕前,他听着满大厅的喧嚣与战备指令的洪流,听着通讯参谋嘶哑的吼声和各序列爆裂般的回应,嘴角的弧度没有加深,也没有消失。
他只是在等。
等那些回令全部落地,等那台战争巨兽的引擎彻底轰鸣起来,等他自己心中那张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被他亲手校准过位置。
然后他微微偏头,目光从全息巨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间掠过.....南部的防线已经拉起来了,北部的兵力还在路上,东西两翼,还需要他一步步去填。
他知道。
这一局,他等了很久了。
什么全知权柄?
林东这辈子,从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全知。
他信的是数据,是推演,是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的逻辑;
他信的是自己从无数场推演里磨出来的嗅觉,和在信息洪流中一寸一寸咬出来的真相。
全知?
简直就是狗屁!
他抬眸,盯着屏幕上那条仍在加速游走的幽蓝光带,眼底燃着的期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滚烫如岩浆,却被他压得死死的。
“来吧。”
他低声道:
“来吧!秦怀化,这次....让我们好好斗上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