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声还没消失,官道上的灰尘刚落下来。
那辆挂着铜铃的驼车已经跑出去很远,车轮印歪歪扭扭,像是在逃跑。
陈长安没动。
他站在马车门口,手还放在蓝布包上。风吹起他的衣服,像一面破旧的旗子。
身后站满了人。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好奇,有人害怕,更多的人是想看热闹。
前面那个叫慧明的和尚突然停住了。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了。
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冷笑。
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发毛。
“站住。”陈长安说。
慧明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他看见陈长安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凶,也不怒,可就是让人害怕。好像在看一个没用的东西,或者一只等死的猪。
“侯爷……”慧明嗓子发干,勉强笑了笑,“贫僧还有急事要办……”
“急事?”陈长安打断他,“你要去投胎吗?”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慧明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咬咬牙,转身走回来。每走一步,手里捧着的锦盒就抖一下。
“你撕了圣物,会遭天打雷劈!”慧明突然大喊。
他把盒子往地上一放,指着陈长安:“你今天毁了神物,明天就会被雷劈!你的地盘,你的百姓,都要为你付出代价!”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除了吓人,他什么也没有。
陈长安低头看着地上的盒子。
盒子开着,里面那张沾满泥的“转世券”露了出来。半张佛像被泥糊住了,另一半还在笑,笑得很难看。
“天打雷劈?”陈长安重复了一遍。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
手指捏住一角。
嘶啦——
纸被撕开一道口子。
慧明瞪大眼,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疯了?那是——”
“闭嘴。”陈长安说。
他又撕了一下。
纸变成两半。
再撕。
再撕。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土里,混成一团。
每撕一次,慧明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刚才的笑声也没了。
所有人都看着陈长安。
他就那样一张一张地撕,动作干脆,一点不留情。
像撕一张废纸。
撕完最后一片,他随手一扔。
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
黑色封面,边角都磨破了,一看就很旧。
他翻开第一页。
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三年前。”陈长安开口,语气平静,像在念账。
“你们佛国第一次来边境卖‘转世券’,收的是铜钱。一百文一张,说死后能升天,不用受轮回苦。”
他翻页。
“两年前,你们改了规矩。不要钱了,要粮食。一斗米换一张券。老百姓自己不吃,也要买,说是给子孙积德。”
他又翻一页。
“今年,上个月。你们又变了。不要粮食,也不要铜钱。只收金银。一两银子换一张‘金身券’,说能保全家平安,下辈子富贵。”
陈长安抬头,看着慧明。
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问一句。”
“你们那个‘功德池’里,是不是连一两金子都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炸开了。
“什么?现在只要金银?”
“我去年交了三斗麦子啊!”
“我家老娘拿鸡蛋换的,现在不算数了?”
大家七嘴八舌,越说越气。
慧明脸色发白。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他说不出话。
因为陈长安说的,全是事实。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交易,时间、东西、价格,全都对得上。
他们一步步抬高价码,从便宜到贵,从实物到金银。
这就是个骗人的局。
而慧明,只是其中一个跑腿的。
“你……你胡说!”慧明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在抖,“那是……那是自愿捐的……”
“自愿?”陈长安冷笑。
他举起账本晃了晃。
“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们收了多少钱?多少粮?多少银?都去了哪儿?”
慧明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说,你们的‘极乐世界’在哪儿?”
“在……在心里……”
“放屁。”陈长安骂了一句。
声音不高,可大家都听清了。
“心里有个屁用。老百姓要的是活命,不是听你念经。”
他朝慧明走去。
脚步很稳,踩在地上咚咚响。
慧明往后退,一直退到驼车上,再也无路可退。
“把账本交出来。”陈长安盯着他。
“现在。”
慧明全身发抖。
他知道,一旦账本拿出来,一切都完了。
那些数字,那些去向,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都会暴露。
“我……我没有……”
“没有?”陈长安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力气很大,勒得慧明喘不过气。
“那你刚才说什么天打雷劈?是在吓我,还是心虚?”
慧明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拼命挣扎,可动不了。
周围的人看得明白。
这位镇北侯不是在打架,是在算账。
算这三年来,他们被骗走的钱和粮。
算这个所谓“信仰”背后的黑幕。
有人开始往前挤。
“侯爷,查账!”
“对!查账!”
“把我们的东西还回来!”
喊声越来越大。
慧明绝望地看着四周。
那些曾经恭敬的眼神,现在全是愤怒和恨意。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陈长安松开手。
慧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长安低头看他,眼里没有同情,只有嫌弃。
“滚。”他说。
慧明不敢抬头,抱着盒子,连滚带爬上了车。
驼车立刻启动,跑得飞快。
车轮卷起尘土,很快消失在远处。
陈长安没追。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
大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疑问,有震惊,也有期待。
陈长安合上账本,拍了拍灰。
“你们手里,还有这种券吗?”他问。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几乎家家都有。
那是他们省吃俭用换来的“希望”。
现在,希望没了。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味。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
“把券拿出来。”
“今天,我帮你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每一分钱,每一粒米,都要有个说法。”
人群中,一个老农慢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印着模糊的佛像。
他看着陈长安,眼里全是期盼。
陈长安接过那张券。
打开看了看。
然后看向旁边一个妇人。
“你呢?”
妇人愣了一下,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更旧的券。
接着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老人。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
一张张券被举起来。
像一片枯黄的叶子林。
陈长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动了杀心。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前坐下。
翻开账本第一页。
拿起笔。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第一个。”他说。
声音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
陈长安抬头,看向那个老农。
“你叫什么名字?”
老农咽了口唾沫。
“俺……俺叫赵铁柱。”
“好。”陈长安写下两个字。
然后他看向慧明逃走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车轮印。
但他知道,幕后的人不会走远。
这笔账,才刚开始。
他放下笔,看着赵铁柱。
“你说说你买的券,多少钱,什么时候买的。”
赵铁柱点头。
声音发抖。
“三……三年前。十……十文钱。买了一张……往生券。”
陈长安记下。
“下一个。”他看向那个妇人。
妇人低着头,声音很小。
“两……两年前。五……五斗米。换了一张……金身券。”
陈长安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一笔,又一笔。
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多。
像一座山,压向那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
慧明跑了。
可他的债,逃不掉。
陈长安停下笔。
看了看天。
太阳快下山了。
余光照在官道上,拉长了每个人的影子。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人群躁动起来。
“侯爷,这就完了?”
“明天还来吗?”
陈长安看着他们。
眼神很深。
“明天,我们算总账。”
他转身走向马车。
背影笔直,像一根铁柱。
身后,是一双双燃起火焰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盲从,而是醒了过来。
陈长安拉开帘子,坐进车里。
帘子落下,隔开了外面的声音。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条长长的线。
红线剧烈跳动。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符。
萧红月的交割锁。
倒计时:六十七个时辰。
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比时间更厉害的东西。
真相。
还有人心。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
前方是黑暗。
后方是即将爆发的风暴。
陈长安睁开眼。
望向窗外。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