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如意的马车跑得最快,车夫挥鞭的声响一路不停。
宫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驾.
守门的金瓜武士见到吕骁一行人,连忙侧身让路,连盘查的程序都省了。
“都闪开,别挡路!”
吕骁刚翻身下马,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
他回头看去,只见杨倓正带着几名亲信快步走来.
步伐又急又大,身后还跟着几名将领,皆是这些时日投靠他的世家子弟.
一个个面色紧绷,步履匆匆,显然也是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才赶来的。
杨倓走到宫门前,一眼便看到了吕骁,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主动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客气:
“姑丈……我并非是针对您,实在是担心祖父,这才喊了一句。”
毕竟这个姑丈他可惹不起,至少在祖父没有咽气之前,他惹不起!
吕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摆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杨倓点了点头,快步便往宫里走去。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方才更快了,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会错过什么。
片刻功夫,一行人就到了杨广的寝殿外。
殿门紧闭,门外站着几名垂手而立的宫人。
见人来齐了,其中一个便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有命,请燕王入内。”
杨倓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在吕骁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即便姑姑一家子再受祖父宠爱,到了这种紧要关头,祖父第一个要见的,还是他这个亲孙子。
他没有再多看旁人,转身便推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灯火昏黄。
杨倓走到病榻前,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哭腔:“祖父!”
“倓儿……祖父本想看着你即位,现在怕是……”
杨广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像是随时都要断了气。
他缓缓抬起枯槁的手,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杨倓抓住那只枯瘦的手,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祖父,您好好养着,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话说得动情,可心里的算盘却转得飞快。
反正储君之位已经定了,杨广早死晚死差别不大,他眼下要做的,就是把孝顺的姿态做足。
“无药可医了……”杨广喘了几口气,才又缓缓开口,“记住祖父的话……多多依仗你姑丈,善待兄弟,善待天下百姓……”
“是!”杨倓伏在榻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孙儿一定牢记祖父的话,绝不会忘!”
杨广闭了闭眼,像是攒够了力气,才又说了一句:“去吧……让你姑丈来见朕。”
杨倓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祖父叫他进来,是要再叮嘱几句即位后的事宜,或者将最后一道密旨交给他。
可祖父竟然只说了这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让他去唤姑丈进来。
他心底闪过一丝不快,可面上却没有流露分毫。
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站在殿外的吕骁得知自己被单独召见,心里便有了数。
杨广这是要跟他碰个头,再敲打一番。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寝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骁走到病榻前,站定,目光落在杨广那张苍白却依旧泛着几分精明的脸上,没有说话。
“你盯着朕做什么?”
杨广睁开眼,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殿内再无旁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时的杨广躺在榻上,哪有半分即将油尽灯枯的模样?
明明是中气十足,说话时眼神都还亮着。
若是不被什么事气着,少说也还能再活个十来年。
“嘿嘿。”
吕骁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这个老害人精,装死这一手可真是缺了大德了。
满朝文武在殿外哭天抢地,他的亲女儿、亲外孙哭得眼睛都肿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得气死多少人。
“朕都要死了你还笑?”杨广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记住,千万别露馅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靠不住。
整日里没个正形,该哭的时候笑,该笑的时候哭。
方才单独把他叫进来敲打一番,果然是有必要的。
若是放任这小子在外面晃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底。
吕骁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杨广那只搭在锦被外头的手上:
“陛下,您这胳膊枯槁得真像是生了重病的样子,是怎么弄的?”
他越看越觉得稀奇,那手臂上的皮肤干瘪松弛,青筋凸起,手背上甚至还能看到几块淡淡的老人斑。
若说这是化出来的,那这化装的手艺也未免太高明了些。
“做戏做全套啊。”
杨广不紧不慢地往榻上一躺,像是累极了似的,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朕这些日子,可是真真切切地病了一场。”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其中的分量却不轻。
他知道朝中有些人精明得很,一双眼睛比鹰还毒,若是光靠化装和假装,迟早会被看穿。
所以他是真的让自己病了一场的。
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御医一日三趟地来,高热、咳嗽、浑身乏力,一样都没落下。
只不过这场病被他把控得极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等假死脱身之后,再好好养上一段时日,自然就能恢复如初。
“真是难为您这么害人害己了。”
吕骁在一旁由衷地夸了一句。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最有耐心。
瞧瞧,为了装死,连自己都下得去手,活活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他是真不怕这身老骨头被折腾垮了,到时候也不用假死了,直接真嘎了,那可就热闹了。
“少说风凉话。”杨广闭上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这是为了大隋。对了,待会出去的时候,记得伤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