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举兵屠城。”顾风朗声一笑,“但都帅,我知道你并非此等人,不过是为我分担恶名。
不必。”顾风从容说不必,“我今复仇努哈氏,不为完颜、不为神龙,只为我父。”
说罢,已是大手一张,一只子蛊已倏然在握。
那是惊梦他乡蛊诞生的子蛊,截取了顾风脑海中的某一段记忆——随着六大王庭先后抵达努哈王都,有更多的苦海夜明珠被敬奉给了顾风,也让顾风截取自己记忆时,更加从容。
他此刻截取的记忆,正是自万山疆脑海中,窥视到的四年前的一幕。
万山疆逐顾人城于青丘,顾人城传信努哈·玄迹,让其驰援,却被玄迹带军围杀!
巨大的虚幕上,呈现的是尘封于历史缝隙中的秘辛。
空中回荡的,是江陵大少霸道而森狞的话语:“玄迹,二十六年前,你求援我父,方有今日之努哈。
你既选择了背叛,就应该想到了后果!
我今来覆尔王都,正如当年,我父来援尔王都!”
无论是都勇、还是佳奇尚、亦或者赫连薄,都震惊不已。
玄迹,竟然真的对顾人城出手了?
且不谈顾人城曾经对努哈有大恩,要知道,顾人城可是曾经神龙的架海紫金梁啊!
为神龙不知立下了多少大功!
他若死于神龙内部的阴谋算计,权力争斗,自然也没什么可说。
可若是死于异国人的手中,神龙又岂会善罢甘休?
这玄迹,当真是胆大包天!
但这个时候,玄迹却面无惧色:“江陵大少,你把这子蛊的内容亮出来,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我是因为一些矛盾,与顾神王动了手,但就你发的内容来看,我并没有杀得了顾神王,他只是躲进了大墓之中。
至今是死是活,还要两说。”
顿了顿,他接着道:“哪怕是神龙,也不能因为一个未死的顾人城,而对我兴兵发难!
更何况,你还要以此为由,扼杀我努哈王都百万人口?
我看不如这样,你先撤了军队,等哪一日,你破开了大墓阵法,看看顾人城是死是活。
倘若他死了,我玄迹二话不说,头颅摘与你去。
倘若他没死,你这复仇,也就无从谈起,不是吗?”
他这一番话倒是说的头头是道,就连原本惊慌的努哈百姓,也立时找到了主心骨。
“就是啊,你起码要去看看你父死没有死,再谈复仇吧?”
“要不是我们大汗手下留情,顾人城岂能逃进大墓之中苟延残喘?说白了,我们大汗还是念旧情的!”
“我们大汗向来重情重义,岂会不分青红皂白对你父下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父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们大汗的事?”
顾风漠然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
心中有些想笑。
父亲是没有死,但玄迹哪一处下的不是杀手?
父亲拼了不知多少宝贝砸出去,才换来一个逃入大墓的机会。
进入大墓之后,玄迹派人铸造悬山禁劲阵,让父亲永困大墓之中!
不必说父亲彼时身受重伤,就算是顶级的绝巅强者,在没有劲气的环境下,连一年都不可能存活得下来!
而玄迹铸造悬山禁劲阵,足有四年,不曾松懈,甚至还一直派强者,以守护大汗群墓的名义,看守在大阵左右,只要顾人城走出大墓,顷刻就要被绞杀!
两天前,顾风从齐香那里看过令牌,令牌的光芒已经十分微弱。
本以为有了劲气浸入大墓,父亲的状态会好上一些,但可能是因为被关在大墓之中太久,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势。
总而言之,父亲的状态十分不妙。
昨天傍晚时,龙都方面的阵法宗师,已经宰杀了看守在大汗陵墓的几名努哈贼子,也完成了对悬山禁劲阵的最终破解。
自此劲气可以畅通无阻的进入大墓之中,而顾风也亲自去了一趟,尽管在万山疆的记忆中,他看到破阵子无法击破大墓阵法,但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结果以失败告终。
很难想象,在没有劲气的四年时间里,顾人城是怎样活下来的。
但,毫无疑问,顾人城能活到今天,不是靠万山疆的怜悯,也不是靠玄迹的手下留情。
他靠自己活下来。
而如今,生命依旧不可避免的走向凋亡。
此仇,怎能不报?
怎能不报啊!
一切翻涌的情绪,都被顾风压在心底。
他不去解释任何,只道:“是啊,我父亲只是被困在大墓四年罢了,所以,本少也打算先把你们困在王都四年。
四年,只是一个开始。
我父亲什么时候从大墓中走出来了,在四年的基础上,我再考虑什么时候撤去对努哈王都的围困。
若我父亲走不出来大墓,那么……这努哈王都,也未尝不能成为一座我父亲的陪葬陵!”
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努哈王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口,即便有储备的粮仓,这其中的粮草,也肯定不够这么多人吃上四年!
围困努哈王都的四年间,该有多少人死去?
这时,又听顾风纵声道:“我身下的这座大楼还是太窄,完颜晗!”
完颜晗上前一步:“我在。”
“命人伐山采石,再筑雄城!”
“佳其尚。”
“我在。”
“自你瓜尔佳氏取财物来,酒以斗装,肉以车载!”
“赫连薄。”
“我在。”
“选尔赫舍里氏百名舞女,今我要,高台筑乐,日夜载歌!”
“富察·清岑,赤廉山阴,宗祥。”
“我在。”
“尔等搜刮努哈王庭各城财物,
设琼筵,摆玉席,鼓乐不绝,丝竹不断!
三军轮换宴饮,旌旗招展锦绣!”
他道:“我父亲若活,该有盛大的庆典,我父亲若死,该有盛大的葬礼!
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我父亲的显赫。
也要让天下人,尽知谋害我父亲的下场!”
顾风环视一圈:“当然,困杀努哈王都,非一朝一夕之事,你们有现在想要离开的,想要退出的,但说无妨。”
完颜早已承顾风之情太多,此时完颜的二公主没有半分退意,心里只想着,难怪之前她提议将哨塔改做哨楼时,顾风没有拒绝。
或许,在顾风的心中,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天。
从江陵到中海,从中海到龙都,从龙都到陕南,又从陕南到青丘。
顾风一路复仇至此,努哈·玄迹,应该已是最后一战了。
面对这最终的对手,顾风确实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她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只道一声:“完颜晗得令!”
佳奇尚作为新任的瓜尔佳大汗,实际上魄力远不及其父,要围杀如此多的百姓,他心中很有些压力。
但转念一想,反正顾风自己已承担了所有的恶名,他只是听令行事而已,更不必说,如若不从顾风,只怕没有任何大阵防护的瓜尔佳氏,要先努哈一步,粉身碎骨!
所以他说:“佳奇尚得令!”
赫连薄想的没有那么多,他只是在想,努哈王庭拥有十几座大城,百年的经营,不知蕴藏了多少油水。
这几天,赫舍里的军兵在围困王都之余,就搜刮了不少出来。
依靠这些钱财,就可以抵消绝大部分军费开销用度,更不必说打下努哈王都之后,还可以分润到更多好处!
只能说,父王赫连拔没有白死。
投靠顾风,的确是一条康庄大道!
所以他说:“赫连薄得令!”
富察·清岑自从被废以后,常常会回想起自己谋算顾风的那个夜晚。
他总想,若自己做的更好一点,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但当顾风举剑独对几十万联军的那一夜过后,他就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无论谋算顾风的计谋有多么精巧,他都不可能从顾风手中讨到半点好处。
因为谋算顾风,本身就是错误的道路。
所以他道:“清岑得令!”
赤廉益总归因为王都大阵的崩塌而遭到了反噬,身体很是不好,他没有在这里久留,只让赤廉山阴留守此处,全权代表自己。
之所以留下赤廉山阴,也只因为其与顾风或然称得上有几分交情在。
赤廉山阴并没有特别的政治主张,她只知道,父亲离去时,说过一切听从顾风号令即刻。
所以她道:“赤廉山阴得令!”
宗祥因为素雅楠的缘故,一直都对顾风敬重,此时自无二话:“宗祥得令!”
又有镇流王庭的陀加弥打来电话。
原来,镇流大汗镇流谬死后,他便带着残部灰溜溜逃回了镇流。
镇流三名皇室子于这几日,展开了激烈的夺位之战。
令本就捉襟见肘的镇流氏雪上加霜。
对于各大王庭出兵驰援顾风一事,镇流氏也得到了消息。
但他们想着,他们的大汗已死,军兵也在战场上付出了惨痛代价,想来顾风也不会再找他们的麻烦,再加上镇流氏实在也拿不出太多兵马来,因此也就没打算参战。
然而,当顾风将要围杀努哈王都的消息传来,镇流氏彻底慌了。
百万百姓说困便困,顾风的凶残与嗜血,绝不输玄迹分毫,甚至犹有过之!
他们不知道,如果这次不去驰援顾风,后面会不会遭到顾风的报复。
虽然说,从顾风过往的表现来看,对于没有过于冒犯他的存在,他很少会赶尽杀绝。
但,完颜晗在宛平城外为了顾风牺牲寿元,是铁的事实!
时至今日,除开那一次之外,顾风再未在公开场合,与完颜晗有过什么亲密举动。
没有人说得清,顾风与完颜晗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镇流氏不敢赌。
而今的顾风,只要想,随时都能覆灭镇流。
所以,在得到努哈王都这边的消息后,镇流氏几位皇室子暂停争位,王庭中各样的暗流汹涌,风云诡谲,全部噤声。
整个王庭只有一个统一的声音,立刻派兵,赶来努哈王都驰援!
镇流三军大元帅陀加弥此时来电,正是要说明这一情况:“大少,我已亲率三万兵马,包括镇流氏一些民间武者在赶来努哈王庭的路上,势要助大少,困杀玄迹此獠!”
此一时,青丘八大王庭中,有七大王庭,驱策于顾风麾下!
他们或因为恐惧、或因为利益、或因为尊敬,或因为别的什么,尽皆服从于顾风的意志。
偌大的青丘,纷争千年也不止,而今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顾风的声音!
几十万军队随顾风意志而动,努哈王都的百万人口,身家性命皆系顾风掌中。
此一时,江陵大少已登青丘之极,立草原之巅!
风吹过城楼,把六面王旗吹得猎猎作响,顾风高大的身影,负手立于大楼之上,红衣也猎猎。
站在宗祥的身边,宗傲感慨道:“六弟真是好眼光,七大王庭共伐一王庭,千古以来无二!
一介外人,却能让七大王庭尽臣服,不是王汗而胜似王汗,就算比之当年大祖铁木真,也差不了太多。
六弟,我要感谢你。”
宗傲诚挚的道:“要不是你力排众议,让西林免于浮屠城一战,我们西林王庭损失不会比镇流氏少。”
但现在,西林的景况已经有所不同。
在先前结束的浮屠城战事中,西林几乎没有损兵折将,就这一点,便可超越镇流氏。
君不见,如今的镇流氏,军中连强者都少的可怜,只能叫王庭中的世家大族随军征战。
这正是王庭式微的表现。
更不必说,宗祥与顾风交好,以后顾风随便多偏袒几分,西林眼看着冲上第五、第四王庭不成问题!
“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吧。”一边的富察·清宴忽然开了口。
这位西林的太子妃,这次同样随军来了前线。
宗傲因为先前去了浮屠城贬斥顾风的缘故,已是心惊胆战,尽管后面他改口是在帮顾风,可还是害怕顾风有可能事后清算。
尤其是在顾风下令困杀努哈王都之后,这种恐惧更是抵达了顶点。
他现在低三下四的讨好巴结宗祥,就是想着未来,万一顾风找他麻烦,宗祥能看在血脉相连的情分上,帮他说几句好话。
此刻见太子妃语气不善,顿时呵斥道:“清宴,不要乱说话。
你难道没看见而今的江陵大少多么威风?
六大王旗,尽皆为他而战!
一言一行,几十万军兵便如波涛洪流,任由他驱使改道分流!
此等豪杰人物,杀你杀我不过谈笑间!
你哪来的胆子妄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