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宫的那场梅园诗会后,天启城难得地平静了三日。
距离西山冬狩,还剩下不到十天。
这三日里,萧尘没有再踏出柳府半步。仿佛那个刚入京就当街废了安平侯世子,随后又在太子东宫的诗会上大出风头、以一首边关血诗压得满殿文臣抬不起头的北境狂徒,突然转了性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风语楼的暗网已经在天子脚下彻底铺开。太子给的那份秦嵩暗线名单,正在被风语楼的影子们一个个核实、盯死。
暗流在冰雪下汹涌,但明面上的日子还得过。
今日恰逢初八,天启城迎来了冬日里最热闹的一天。
十里长街,花灯如海。“天官赐福”大庙会,人声鼎沸。
这出“引蛇出洞”的大戏,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正式开锣。
有趣的是,不管是大嫂柳含烟、柳安,还是灵儿与红袖,这几个核心人物其实全都对今日的“杀局”心知肚明。但萧尘在出门前给她们的策略却极度简单——不需要演,该怎么逛就怎么逛,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正因为没有刻意伪装的心理负担,灵儿满眼都是对这京城盛景的新奇与雀跃。她拉着萧尘的手,像只快乐的雀儿般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红袖也难得放下了往日的谨慎,手里捏着刚买的糖人,眼底透着女儿家的娇憨。这种完全放松、本色出演的真实感,成了最完美、毫无破绽的诱饵,将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步步引向死地。
大嫂柳含烟换了件素色长裙,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挽起,清冷绝美的面容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红袖走在侧后方,柳安换了身常服,手按刀柄,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而行,指尖偶尔在衣袖间擦过,红袖耳根微热。
更外围,北煜寒率领二十名阎王殿精锐换了常服,看似散漫,实则无声地将拥挤的人流隔开三丈。蛛丝顶着丫鬟“秋棠”的脸,低眉顺眼跟在灵儿半步处,乖巧得像个寻常的使唤丫头。
萧尘余光扫过长街转角。夜枭传讯,秦嵩派出的那十二个江湖杀手,有五个今天一早就摸进了这条街,作为盯梢的前哨。
萧尘不动声色地牵着灵儿,朝主街明月楼的戏台前走去。那里里三层外三层,正围满了人。
台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说书人,手里醒木“啪”地一拍,唾沫横飞:“列位看官!话说那雁门关外,黑压压五万草原铁骑,犹如乌云盖顶!左贤王呼延豹,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可咱们镇北军少帅萧尘,那是何等英雄?只见他银枪白马,杀入万军丛中,犹如蛟龙出海!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呼延豹那斗大的脑袋,便被少帅一枪挑落马下!紧接着……”
虽说北门献捷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了,但那五百鬼面铁骑入城、三首献御、满城高呼“万胜”的场面,至今仍让京城百姓热血沸腾。这说书人凭着臆想编撰的段子,此刻极对大伙儿的胃口。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轰然叫好声。
“好!杀得好!”
“镇北军威武!”
“砰!”
一声闷响粗暴地打断了满场的喝彩。一个白瓷茶盏狠狠砸在戏台边缘,碎瓷片溅了说书人一身。
“都给本公子闭嘴!”
人群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粗暴推开。户部左侍郎之子王灿,额头上的伤疤还贴着白膏药,带着七八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公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灿一脚踹翻长凳,满脸讥讽地扫视着周围的百姓:“你们这群蠢货,都被他给人的假象迷了眼!什么北境英雄?什么大夏英雄?都是狗屁!什么单骑破阵,不过是北境那边编出来骗你们这些乡巴佬的把戏!”
全场寂静。说书人吓得浑身哆嗦,退到一旁。
可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袄子的汉子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声反驳道:“这位公子,您这话可就不对了!那三口楠木匣子里装的可是草原主将和两名宗师的人头,那可是做不了假的!再说大家都听说了,萧少帅去皇城述职的时候,将这三颗人头可是亲手献给了陛下!难道陛下都能认可的事情,还能有假吗?您可别在这儿瞎说!”
旁边几个百姓也跟着大着胆子附和:“就是啊!镇北军杀敌卫国,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绩,凭啥说是骗人的!”
“嗯!咱们都信萧少帅!”
王灿见这群贱民竟敢当众反驳,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的得逞之意。他今日带着人来闹事,本就是受了相府的指使,专程来这长街上给萧尘上眼药、逼萧尘的人忍不住出手的。
“刁民!敢顶撞本公子?给我打!”
王灿折扇一合,厉声喝道。他身后的七八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揪住刚才替萧尘说话的那几个汉子,拳打脚踢。
“砰砰砰!”
几声闷响,那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在雪地里。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敢怒不敢言。
王灿居高临下地踩着长凳,看着在地上哀嚎的百姓,故意把声音拔得极高,确保街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行!就算他那些战绩都是真的,那又如何?你们没听说吗?那位少帅,八哥尸骨未寒,他就转头就迫不及待把寡嫂迎进了门!什么将门忠烈,我看是借着北境天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行那等违逆人伦的苟且之事!”
旁边一个穿绿袍的青年摇着折扇接腔,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字字诛心:“何止一个?听说萧家那几个寡嫂,个个如花似玉。尤其是那个大嫂,兵部尚书的千金,当年可是号称天启城第一美人啊!啧啧,北境风雪苦寒,少帅正值血气方刚,几位娇弱的未亡人又无依无靠……这漫漫长夜,日夜‘贴身照料’,谁知道那镇北王府里,唱的是哪出‘叔嫂情深’的大戏?”
“哈哈哈!”几个世家子弟放肆地哄笑起来。他们一边笑,一边眼神轻佻地望向街角。
这些话术恶毒到了极点,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句句诛心,硬生生把将门满门战死的悲壮,扭曲成了令人不齿的风流韵事。
即便灵儿心里清楚今日是个局,也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可当真看到无辜百姓因为替夫君说话被打得头破血流,当真听到这般下流的污言秽语泼向那些战死的英魂与未亡人时,她还是被气得小脸煞白。
她紧紧攥着萧尘的衣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通红,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柳含烟停下脚步,素色长裙无风自动。宗师级的气机在经脉里疯狂冲撞,剑柄被她死死握住。红袖面色铁青,右手已经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柄防身短刃。
萧尘反手扣住灵儿的掌心,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地蹭了两下。随后眼神扫向柳含烟,目光极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只透出一个意思——压住。
大网还未完全收紧,现在还不到拔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