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眉心深锁,闭口不言。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顺着金砖缝隙一寸寸往上爬,可他裹在灰鼠皮大氅里的后背,却已经冷透了。
“既然秦相也觉得该治,那朕,就给他们开一副药。”
承平帝把玩着玉核桃,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听高福说,外头跪着的那几个老御史,口口声声喊着这京城天寒地冻,骨头受不住,想要告老还乡,辞官不做了?”
秦嵩喉结滚了滚,呼吸滞了半拍。
他垂在大氅下的手指猛地收紧。
“既然他们觉得这六部九卿的官服不保暖,受不得这天子脚下的严冬,朕身为君父,自然得体恤老臣。”
承平帝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灰败的秦嵩,嘴角微微牵起一抹弧度,“他们口口声声要告老还乡,朕,准了。”
轻飘飘几个字,砸在殿内。
殿角侍立的小太监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连忙把头垂得更低。高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秦嵩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布满惊骇,连带着脸颊上的皮肉都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秦相既然是百官之首,这抓药的活儿,还得劳烦你亲自去一趟。”
承平帝无视了秦嵩的失态,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替朕问问外头那群人,看看底下还有谁觉得这乌纱帽烫手,想要跟着一并辞官回乡避寒的。”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
“你直接拟个折子,把名字都写上呈过来。朕今天,一并全批了。”
秦嵩顾不上仪态,连身前的暖炉骨碌碌滚落到一旁都顾不上捡,哑着嗓子急声道:“陛下!诸位老大人在朝为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不过是一时受了寒气犯了糊涂!”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几分病气,也带着极度的惶恐。
“更何况朝廷六部运转,缺不得这些老臣。怎可因一句气话便褫夺了他们的乌纱帽?还请陛下宽恕……”
“气话?”
承平帝摆了摆手,硬生生打断了这位当朝首辅的话头。
杯盖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朕的养心殿外逼宫,你跟朕说是气话?”
帝王的声音并不高,语调却透着极重的威压。
“君无戏言。既然是他们自己喊着要辞官,朕成全他们,怎能叫夺了乌纱帽?秦相,朕让你去拟折子,你听不明白吗?”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死寂。
秦嵩闭上眼。
他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辩驳半句。甚至没有再求情。
这位大夏朝堂上呼风唤雨几十年的权臣,颤巍巍地从锦凳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遵旨。”
“去吧。”承平帝重新拿起那枚玉核桃盘玩起来,语调恢复了闲适,“等台阶下清净了,折子拟好了,你再进来。咱们君臣再好好聊聊。”
秦嵩死死咬着牙关,借着小太监的搀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转身走向殿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千钧重物。那件厚重的灰鼠皮大氅,此刻压得他有些直不起腰。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外头刺骨的朔风猛地倒灌进来,宛如冰冷的刀锋,刮得秦嵩脸颊生疼。他迎着风口,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得眼底都泛起了血丝。
听到殿门的动静,广场上原本被御前侍卫镇压得瑟瑟发抖的百官,齐刷刷抬起头。
“相爷出来了!”
“相爷定是替我等向陛下进言了!”
左副都御使刘邈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激动得连滚带爬向前膝行了两步。
上百道期盼的目光死死钉在秦嵩身上。
可秦嵩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邈,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视线越过刘邈,落在最前排那几个带头痛哭的老御史身上。
高福身旁的小太监捧着一本空白奏折和一支朱笔,恭敬地递到秦嵩面前。
秦嵩接过。
双手在冷风中发颤。
“陛下有旨。”
秦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下去,沙哑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广场上呼啸的罡风,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老大人既然觉得这京城的冬天太冷,受不住这严寒,想要辞官回乡,陛下身为君父,自当体恤。”
他顿了一下。
“准了。”
广场上的百官先是一愣,随即如遭雷击。最前排那几名老御史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面无人色。
刘邈像是一截烂木头般僵在原地,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爷!这……”
一名老御史彻底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要往前冲。
秦嵩走下台阶,几步来到那老御史面前,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旁边两名御前侍卫握紧杀威棒,冷冷向前踏了半步。
那老御史浑身一抖,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秦嵩俯下身,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都把嘴闭上。今日这局,咱们输了。陛下要拿人立威,你们几个必须退。”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这几个老伙计,语气透着决绝:
“今晚把你们各自家族里想要重点培养的子弟名字,拟个单子送到相府。只要我秦嵩还在这个位子上,你们的家族就倒不了。”
几个老御史互相对视了一眼,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极度的不甘与苦涩。惨白的天光映在他们苍老的脸颊上,却远不及他们此刻内心的冰冷。
没有人再反驳,也没有人再喊冤。
几人默默伏倒在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嵩直起腰,目光重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刚才还有谁喊着要辞官的?”
他将那本空白的折子举起,沙哑着嗓子问:“现在把名字报上来,本相亲自替你们写进折子里。”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穿堂的冷飙卷过高墙,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那些刚刚还叫嚣着要死谏、要罢朝的文臣们,此刻全都死死闭上了嘴。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被地砖寒气浸透的膝盖,有人恨不得将脸埋进双臂间,竟无一人敢抬头与秦嵩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