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少夫人脸色骤然一白。
“咆哮宫闱”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铁印,狠狠烙在她心口。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寒意,屈膝福了一礼。
“娘娘明鉴!”
她迎着惠妃那道凌厉如刀的目光,咬牙道:“臣妇并非有意咆哮宫闱。只是萧家两位少夫人自进殿以来,礼数周全,处处隐忍退让。明明是秦家和王家的夫人口出恶言、欺人太甚在先!”
说到最后,她眼底的倔强与不平再也压不住。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清亮地响彻整座大殿:“娘娘若要教规矩,也该先教教文官家的夫人们,什么叫口德,什么叫不辱忠烈!”
这话一落,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左侧文臣席中的命妇们脸色齐齐一变。
王夫人唇角那点讥诮笑意僵在脸上,秦家大儿媳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茶水险些泼在手背上。
这一句话,不只是替萧家出头,更是当着满殿命妇的面,狠狠抽了惠妃一记耳光。
惠妃今日摆出“讲经习礼”的架势,口口声声要教导诸府命妇体统规矩。可真到了文臣命妇当众辱骂忠烈遗孀、污蔑萧家婚事时,她却装聋作哑,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往萧家女眷身上泼。
这不是教规矩。
这是明晃晃的偏袒。
更是借宫规之名,行羞辱萧家之实!
“还敢顶嘴?!”
惠妃怒极反笑。
她脸上那层温婉贤良的面具,终于被赵少夫人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双原本端庄含笑的眼睛,瞬间变得阴鸷而冰冷。
她猛地坐直身子,护甲重重磕在紫檀案沿上,发出一声尖锐冷响。
“来人!”
惠妃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深宫威严:“把这个目无尊卑、殿前失仪的赵家妇拖到殿外,在雪地里跪足三个时辰!让她好好醒醒脑子,记住什么叫宫里的规矩!”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
三个时辰。
殿外正是寒风最烈的时候,别说一个娇养长大的侯府少夫人,便是军中壮汉在雪地里跪上三个时辰,也得冻坏腿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这哪里是在罚跪?
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
要拿一个替萧家说话的武将命妇,活生生冻出半条命来,给满殿的人看。
“娘娘息怒!”
短暂的死寂后,右侧武将席终于乱了。
几位边军勋贵家的年轻命妇再也坐不住,纷纷离席跪下。十余道身影齐刷刷伏在金砖上,压抑着悲愤连声求情。
“娘娘,定远侯府的赵家妹妹年纪轻,性子直,只是一时心急失态,绝非有意冒犯宫闱!”
“殿外风雪烈如割刀,三个时辰足以要了她的命啊!”
“臣妇等恳请娘娘法外开恩,免了这跪雪之罚!”
额头磕在冰冷金砖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轻响。
然而,高台之上的惠妃只是懒洋洋往红木隐囊上一靠。
她垂眼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命妇,眼神冰冷而残忍。
“怎么?”
惠妃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冷笑道:“你们这些将门新妇,在家里骄纵惯了,如今连后宫的法度也想干涉?”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声音更冷:“今日谁若敢再替她求情半句,便是同罪,一并拖出去跪着!本宫倒要看看,今天是你们的面子大,还是大夏皇家的规矩大!”
连坐的威胁,如山岳轰然压下。
求情声戛然而止。
那些年轻命妇到底不是久经朝堂风浪的老狐狸。她们眼眶通红,死死攥着帕子,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看到这群因替萧家出头而受辱的武将命妇,柳含烟眼底寒芒乍现。她双手猛地按在案几上,便要起身据理力争。
可就在她即将发作的瞬间,坐在她身侧的镇国公世子夫人却眼疾手快,一把在案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柳家妹妹,别冲动!”镇国公世子夫人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急切地劝阻道,“这摆明了是惠妃设下的毒局,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若是直接下场,非但救不了赵家妹妹,反而正中惠妃下怀,把整个萧家都给折进去!暂且忍耐!”
柳含烟身形一僵。她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将那股怒火压回了胸腔,无奈地重新坐直了身子。
见萧家女眷竟然还能忍得住,惠妃眼底闪过一丝急躁。她冷冷瞥了一眼身侧。
早就候在惠妃旁边的郑、陶两位嬷嬷立刻得了主心骨。她们深谙主子的心思,脸上闪过一抹狠色,撸起袖子便朝赵少夫人扑了过去。
这两位嬷嬷都是尚仪局里磋磨人的老手,最清楚怎样下手能让人疼到骨头缝里,却又不轻易留下明面上的伤。
她们一左一右扣住赵少夫人的胳膊,粗壮的手指如铁钳一般,借着“搀扶”的动作,指节狠狠顶进赵少夫人臂弯和腋下的麻穴里,使足了暗劲。
赵少夫人疼得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大滴冷汗。可这武将家的媳妇竟是个硬骨头,死死咬住嘴唇,连唇瓣都咬出了血丝,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哀鸣。
这分明是在当着满殿命妇的面动用私刑,更是间接地在逼萧家人出手!
看着赵少夫人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躯,柳含烟脑海中紧绷的那根理智之弦,终于彻底崩断。
就在那两名嬷嬷变本加厉,想要强行把人拖出殿门、继续下毒手的瞬间。
“住手。”
柳含烟到底还是忍不下去了。她霍然起身。
她一步踏出,身形直接挡在赵少夫人身前。
郑、陶两位嬷嬷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觉手腕一麻,像是被一股无形劲力轻轻一震。下一刻,她们扣着赵少夫人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松开,整个人踉跄倒退数步,狼狈地跌作一团,险些撞翻身后的几案。
高台之上,惠妃看着跌作一团的嬷嬷,眼底不但没有惊惧,反而极快地闪过一抹狂喜与阴毒。
好。
太好了。
她费尽心思设下这番屈辱之局,怕的就是萧家这几个女眷忍到最后,死活不肯露出半点把柄。
如今柳含烟竟敢在惠宁宫中公然出手,哪怕只是震退几个宫人,也已经足够了。
宫中动武。
冲撞内廷。
殴打御赐宫人。
这刀柄,是柳含烟自己递到她手里的!
“放肆!”
惠妃猛地一拍红木隐囊,勃然大怒的声音响彻大殿。
她霍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柳含烟,脸上满是受辱后的震怒,眼底却藏着蓄谋已久的狠厉。
“柳含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惠宁宫中公然动武,殴打本宫身边的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厉,一顶大帽子狠狠扣下:“怎么?你们萧家仗着在北境手握重兵,如今连天家威仪、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殿内文臣命妇们顿时精神一振,眼底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秦家大儿媳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几乎压不住。
王夫人更是暗暗攥紧帕子,眼底快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
这萧家妇还是忍不住了。
惠妃往前一步,声色俱厉:“今日你敢在宫中逞凶,明日是不是还要带着兵马踏平这后宫?!来人!将这藐视皇权、意图谋逆的狂妇给本宫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