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办事讲究一个快字。
军工厂也一样。
陆维民既然点了头,后面的事情就不再拖泥带水。
当天下午,特种武器研发室就把原本围着87式试验枪转的几组人抽了出来,重新分工。
沈飞直接拿着铅笔和尺子,把几个关键零件的尺寸、结构和配合关系一点点标出来。
陆维民就在旁边看着。
林青禾负责记录。
一开始,几个工程师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服气,可等沈飞把机匣、枪机、导气结构、弹匣接口和瞄具导轨之间的关系说清楚之后,办公室里的声音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傍晚,第一版零件尺寸基本定了下来。
没有模具。
也没有时间开模。
正常来说,一支新枪从图纸到样枪,光是前期反复验证,就不是七八天能干完的事。
可陆维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整个研发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厂里很快调来了几个最好的老师傅。
八级钳工。
老车工。
老铣工。
还有专门做热处理和表面处理的师傅。
这些人有的原本已经准备回家过年,饭盒都收拾好了,听说研发室这边要赶一支新样枪,又把棉帽一扣,转身进了车间。
没人多问。
也没人抱怨。
这年头的军工厂就是这样。
任务下来了,先干。
能不能过年,过完再说。
机床很快重新响了起来。
车间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铁屑飞溅。
砂轮声、车床声、锉刀摩擦声混在一起,在寒冷的厂房里响了一整夜。
没有现成模具,那就一点点手搓。
没有成熟工艺,那就边做边改。
零件粗坯出来以后,老师傅拿着游标卡尺反复量,差一点都不行。
沈飞需要的特殊金属材料,也被军区连夜协调到了另一家材料厂。
那边同样没有停。
原料入炉。
提炼。
配比。
热处理。
一批批试验材料,被紧急送往南岭厂。
这几天,整个特种武器研发室几乎没人睡过一个完整觉。
林青禾的记录本换了一本又一本。
陆维民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沈飞也没闲着。
他白天盯结构,晚上改图纸,遇到加工问题就现场调整尺寸和工艺路线。
顾准不懂制造,但他懂枪。
每次有半成品装起来,他都会上手试握、贴腮、据枪,给出最直接的使用感受。
就这样,一支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新式步枪,在一群老工人和工程师的手里,一点点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
大年初一。
羊城军区大院里,到处都挂着红灯笼。
门口贴着春联,窗户上贴着窗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赵国华带着爱人,提着一点年货,来到周振邦家里拜年。
周家不算热闹。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可人却少。
每年过年,基本都是周振邦和老伴两个人。
他们的儿子和女儿,都牺牲了。
所以这个家里哪怕贴了红纸,也总有股说不出来的冷清。
赵国华进门后,笑着说道:“老周,新年好。”
周振邦哼了一声:“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赵国华的爱人把东西放下,笑着说道:“过年哪有空手上门的。”
周振邦老伴也赶紧招呼:“快坐,快坐,水都烧好了。”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屋里的气氛才慢慢热起来。
赵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道:“沈飞那小子来给你拜年没有?”
一听这话,周振邦脸色顿时黑了几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别提他。”
赵国华笑了:“怎么,又惹你了?”
周振邦没好气道:“这小子离开军区之后,人影都没了。老子还以为他能安生几天,结果一打听,好家伙,跑到军工厂第一天,就让人家把现有87式试验枪方案全推翻了。”
赵国华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倒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周振邦瞪眼:“你还笑?”
赵国华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不笑怎么办?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周振邦哼了一声:“过年也不知道回来露个面,老子还让他到家里来说新年快乐呢。”
赵国华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那小子不来给咱们拜年,咱们去给他拜年?”
周振邦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那像什么样子?老子堂堂军区司令员,跑去给他一个中校拜年?”
赵国华慢悠悠说道:“你就别堂堂了。再过几年,咱们也该退了,到时候不就是两个退休老头?”
周振邦脸色一僵。
赵国华继续说道:“再说了,人家现在对外都跟你姓周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周振邦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反驳出来。
这话听着不顺耳。
可细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他沉着脸坐了几秒,最后一拍桌子:“行,那老子就去给他拜这个年。”
.......
南岭厂这边,年味要淡得多。
厂门口也挂了灯笼,贴了春联,可特种武器研发室里,机床声和脚步声就没停过。
经过这几天赶工,第一支新枪的模型已经做了出来。
说是模型,其实还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枪。
没有完整击发功能,也没有做最终强度验证,很多地方还只是为了先把结构样子做出来。
每一个模块都按照沈飞标出来的方向,一点点拼在了一起。
后面只要等特殊金属材料提炼完成,就能按照这些模块正式生产零件,再进行装配、调试和试射。
到那个时候,这支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QBZ191自动步枪,才算是真正落地。
研发室里。
沈飞、陆维民、顾准和林青禾几个人围在桌前。
桌上摆着那支刚做出来的模型。
陆维民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精神却比前几天还足。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枪,忍不住感慨道:“周飞同志啊,这几天我是真没少跟你学东西。”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
最开始,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在吹牛。
可几天下来,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沈飞讲的很多东西,不只是一个设计点,而是一整套未来步兵武器体系的思路。
陆维民搞了半辈子枪,当然能听出来里面的分量,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笑了笑:“今天大年初一,你真不回家过个年?”
沈飞看着桌上的枪模,随口说道:“家里没什么人了,就不回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
陆维民却微微一顿。
沈飞继续说道:“再努努力,这几天把枪做出来。等过了年,可能又是一堆事情要忙。”
陆维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有些话,不适合追着问。
林青禾端着搪瓷缸走过来,把热水放到沈飞手边:“周同志,喝点水吧。”
沈飞头也没抬:“谢谢。”
林青禾看着沈飞,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陆维民却是看出来了,眼神里多了点笑意,看着沈飞问:“周飞同志,你这么年轻,还没有对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