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一些。
秦牧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到床榻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的月光上,看着它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了一线,然后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缝隙中涌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远处街巷中残余的烟火气。
他听见街角有人在收摊,木板被放下来时发出一声钝响,然后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他的目光越过客栈对面的屋顶,落在更远处镇北王府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轮廓上。
那里还有几扇窗亮着,在夜色中像几只半睁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站在那里,风从窗缝中穿进来,将他衣袍的边缘轻轻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没有想太久,也没有想太深,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然后他合上窗,转身走到床榻边,在姜昭月身侧躺下。
她没有醒,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心歇脚的地方。
第二天天亮得比昨天晚了一些,晨光漫过窗棂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秦牧醒来时姜昭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像是她走的时候顺手理过了。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抿了一口,然后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是一只在晨光中蹦跳着穿过走廊的鸟。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压不住的急切。
秦牧放下茶杯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林小鹿。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袄,袖口收得齐整,腰间那柄铁剑的剑柄被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她看见秦牧开门,张了张嘴,像是想把一句话痛快地说完,却又被自己的气息堵了一下:“赵大哥,我今天要跟师父去南边一趟。可能要去好几天,所以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点舍不得那口气。
她又开口:“等回来的时候,我再找你练剑。”
她笑了一下,没等秦牧回答,便转身跑下了楼梯。
秦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听着那阵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落。
他没有关门,只是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茶杯,起身去洗漱换衣。
等他收拾好走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他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看见一个穿着青灰短打的人影从门外走进来——是昨天来传话的那个年轻人,腰间依旧挂着镇北王府的腰牌。
他扫了一圈大堂,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快步走过来,在桌边站定:“赵先生,王爷让我来送一封信。”
他双手捧着一只封好的信封,信封是素白色的,边缘压着一道极细的红印,看样子是昨夜刚封好的。
秦牧接过信封:“多谢。”
他没有立刻拆信,只是先将信封放在桌边,端茶喝了一口。
那年轻人也没有多留,传完话便转身走出了客栈,灰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街上的晨光中。
秦牧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徐龙象的笔迹,字迹比平时要稍微收敛一些,像是压在纸上时的力道有所克制。
信上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北莽那边已经确认了同盟之事,三日后会有一位北莽的使者到达镇北城,届时希望先生能一同出席会面。
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极小的、像是指腹按过的印记。
秦牧看完信,将它折好放回信封中,将信封收进袖口。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桌面映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站起身,去街角买了两张烤饼,用油纸包好,一边走一边吃。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灰布衣袍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像一棵正在慢慢长出新叶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