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议事。
兵部尚书茹瑺出列,将鞑靼入寇,何福领兵击退一事据实奏报。
奏报完毕,他又顺势提起北征之议。
这一步,便是给皇帝铺台阶。
林川立在勋贵队列中,听见何福二字,心里忍不住感慨。
不愧是洪武年间打出来的老牌战将,攻守兼备,实打实的硬茬。
此前靖难,林川统领燕军左路拿下凤阳,奇袭京师,建文帝特意调何福领兵驰援凤阳,意图阻拦燕军。
那时全靠林川设下迂回计策,才避开了这块难啃的骨头。
若是正面与何福硬碰硬,必然是一场苦战,能不能顺利抵达京师都未可知。
林川正想着,户部尚书郁新已经出列,硬着头皮直言难处:“启禀陛下,国库存银仓中粮秣,皆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北征。”
“此番鞑靼入寇,不过边境小规模摩擦,贼骑劫掠之后,已遭何福将军击溃,大败退走。”
“臣以为,朝廷无需大动干戈,耗费钱粮,可遣使安抚草原各部,申明边禁,暂平事端。”
朱棣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登基之后,日日被政务困在深宫处理国事,心心念念重回马背巡狩北疆,把那些敢南下叩边的北元鞑子打回草原深处。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由头,户部却当头一盆冷水泼下,硬生生拦阻他的沙场之志。
朱棣能高兴才怪。
他面色不善道,大声道:“户部连年收纳天下赋税,为何次次遇事,就说没钱,那朕的钱呢?”
郁新垂首不语,心底叫苦不迭。
不是他不想答,是不能答。
国库为何空?
还不是因为靖难!
建文朝廷为调集全国兵马围剿燕逆,大肆征调粮草,铸钱募兵,几仗打下来府库被掏得七七八八。
如今当年的燕逆坐上了龙椅,粮草调度的旧账还压在户部案头,难不成郁新当着满朝文武说一句:陛下,朝廷都是为打您打穷的?
这话出口,脑袋也就差不多可以搬家了。
郁新只能低着头,不敢回答。
朱棣见他沉默,拿不出合理说辞回禀,只当户部官吏怠政无能,心中不满更甚,面色阴沉,不再多言此事。
早朝散场,百官依次退朝。
郁新刚出殿门,还未走远,便有内侍追上来传旨。
“陛下有旨,令户部将近两年各府州县赋税征收明细,国库收支底册,全数整理,呈报御前。”
“陛下要亲自核验国库存余,查清户部所称无钱,究竟是实情,还是官吏推诿搪塞。”
郁新接旨,脸色越发沉重,心凉了一半。
这道旨意一落,户部上下怕是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半个时辰后,传旨太监奔至内阁,将解缙、胡广一帮阁臣全数拎进文华殿。
林川这位内阁首辅自然也被传召入宫。
文华殿内,炭盆烧得正旺。
朱棣指着案上一摞户部呈送的收支底册,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们内阁,替朕彻查户部所有账册,一笔一笔给朕捋清楚!”
“朕每年收天下赋税,钱粮源源不断送入京师,如今要调兵北征,户部张口便说无银无粮,你们给朕好好查查,朕的钱去哪了!”
林川眼皮微微一跳。
好家伙,还真是头一回见皇帝当场扣下户部账册,命内阁集体对账。
郁新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殿内很快搬来一张张案几,户部调来的近两年赋税账目一摞接一摞往上堆。
打开一看,字迹潦草,条目错杂,年月交叠,仓储、漕运、折色、实物混在一处,看得人头晕目眩。
林川扫了两眼便没了耐心,侧身朝解缙、杨士奇递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你们几个工具人,辛苦了。
解缙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抽。
杨士奇倒是老实,已经挽袖俯身,开始翻账。
除了几名阁臣,文华殿的几个中书舍人也被按在案前,摊纸、研墨、誊抄、核验,一套活计排得明明白白。
林川则自个儿移步到御案旁,陪朱棣说话,顺便安抚帝王心绪。
这活儿他熟,大领导发脾气的时候,底下工具人埋头干苦活,中层领导负责说好话,分工明确。
“陛下,鞑靼无故越境劫掠边民,屠戮堡寨,此事断然不能轻饶,这一仗早晚要打!”
“若是草草安抚、不做惩戒,日后草原各部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年年南下,岁岁侵边,到那时北疆军民浴血戍守,朝廷却不能为其讨还公道,臣等亦无颜立于朝堂。”
这话说得正中朱棣心坎。
朱棣一生戎马,最重边防,也最恨草原诸部反复侵扰。
林川没有拦着他说不能打,反倒先把“该打”二字摆在前头。
皇帝要的,往往不是有人泼冷水。
而是先承认他的怒火有道理,再告诉他什么时候泼水最合适。
朱棣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开些,看向林川的目光也缓了:“还是林卿懂朕心思,满朝文武,唯有你能体察朕胸中抱负。”
林川心说,不是臣懂,是臣知道陛下现在手痒。
整天握笔批奏章,又念起了刀把子。
林川顺着朱棣的话缓缓道:“只是眼下寒冬已至,北疆风雪漫天,道路冻封,粮草转运艰难,甲胄、战马皆难承受酷寒,绝非出兵良机,真正适宜北征的时节,要等来岁三四月冰雪消融、草木生发之时。”
“陛下不妨借这段空档,整肃九边兵马,调运囤积粮草,同时遣细作深入草原,探查鞑靼各部驻牧之地,兵力虚实,待诸事明白,再举兵北上,方能知己知彼。”
朱棣沉默片刻。
他半生戎马,常年坐镇北平,和草原诸部打过的仗,比殿内许多文臣读过的兵书还多。
行军时令,粮草转运,边地寒暑,自然知晓开春出兵,才是上策。
方才一腔怒火,不过是登基一年多困在深宫批阅文书,日日被朝堂琐事捆住手脚,久离马背憋出一身闷气。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出兵由头,难免血气上涌,一时按捺不住罢了。
“卿所言有理,是朕急躁了。”朱棣轻叹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林川见火候到了,便又往前递了一层。
劝皇帝不能只劝不打。
还得告诉他怎么打。
不然皇帝心里那口气没处落,转头还得烧起来。
林川道:“臣听闻,如今北元势力一分为二,鞑靼、瓦剌各自拥兵,彼此不服,臣斗胆一问,陛下心中作何打算?”
“是坐观两部内斗,静待其两败俱伤,还是即刻提兵北上,一举荡平草原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