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压在门缝上。
一只眼,在那道细裂里沉着不动。
风凌掌中剑未收,剑尖仍抵着门沿旧纹。金绿正气顺着纹路慢慢游走,门后那股要顶出来的死意被压住半寸。半寸不多,却足够让外面的鼓声传进来。
砰。
砰。
砰。
三声鼓,隔着地层,隔着血锁,隔着半座葬龙坪,仍旧清楚。
风凌眼底一沉。
“外线稳了。”
钟离霁站在他左后,白绫悬空,封住门缝周缘。她的脸色仍白,声音却稳。
“不止稳了。”
“敢死营到了。”
管宁一拳压住地面裂纹,岩臂上的骨纹一明一暗。
“来得正好。”
狐玲儿抬手抹过唇边黑灰,青辉在掌心聚成细线。
“外头若再乱,里头也别想安生。”
李延春伏在灵图前,算筹连跳,忽然抬头。
“少师,北郊三处要道全亮了。”
风凌目光一转。
“说清。”
“残坡、断碑、旧壕。”
“三支敢死营,各守一处。”
风凌没有回头,剑锋却更稳。
“好。”
这一个字落下,黑雪里那只巨眼缓缓合了一线,门后传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有谁在深处磨牙。
与此同时,葬龙坪地表。
黑雨未歇。
残坡上,三十余名后军士卒把旗杆插进泥里,肩甲斑驳,甲缝里尽是血泥。梁起立在最前,右臂还缠着破布,布上透红。他抬头看了眼坡下翻涌的尸潮,又看向旗面上那四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赎怯守门。”
他低声念完,忽然笑了。
“这四个字,真扎眼。”
身后一个年轻卒子咧嘴,嘴角还带着颤。
“梁营主,真要守这坡?”
梁起抬脚,把一截断枪踩进泥里。
“不守坡,守什么。”
“守到哪一步算完?”
“守到死人不再往门里挤。”
话音落下,坡下第一波尸魔撞了上来。
断碑那边,陈肃拖着半边甲,手里攥的是项燕棺前那面赎罪旗的副杆。风把旗卷起,边角已烧卷。赵黑虎蹲在碑旁,伸手摸了摸碑底裂缝,眉心一皱。
“底下有土脉。”
陈肃眼神一亮。
“能借?”
赵黑虎没答,只将刀插进碑旁。
“能借,就借命来守。”
旧壕方向,最是凶险。
十几条旧壕连成弯线,壕沟里黑水翻滚,骨兵沿壕边一排排冒头。那里本是后军最怕的地方。如今却有一支最不成样的营队顶在那里。年纪最大的老卒,手背全是裂口;年纪最小的,甲下还露着未褪尽的怯意。
可他们都扛着同一面旗。
旗边卷火,旗心却硬。
旗上四字,血写,泥压,仍旧清楚。
“赎怯守门。”
老卒抬臂,把旗往壕沟前一顿,声音沙哑。
“先前退过的人,今日不退了。”
“谁退,谁先砍谁。”
壕沟里一阵骚动。骨兵已探出半身,长臂直抓。
断碑后头,陈肃一声低喝。
“放箭!”
短弩齐发,箭头不求贯穿,只求钉眼。赵黑虎提刀踏前,硬把第一只骨兵的头颅劈偏。他吼得嗓子发裂。
“看清楚了!今天守的不是命,是脸!”
残坡上,梁起也在吼。
“稳住脚!尸潮先撞坡,坡不塌,门就不塌!”
有卒子被骨爪扫翻,半边肩甲碎开,仍在泥里爬着往前拽火索。旁人伸手拉他,他却一口咬住敌尸的手腕,咬得满嘴是血,也不松。
“别管我!”
“把火引下去!”
梁起目眦欲裂,反手劈翻一头尸魔,脚下一踢,把火罐踢进坡前裂口。
轰!
火浪卷起,尸潮被撕开一道缺口。
断碑那边,赵黑虎见坡火亮了,咧嘴骂了一句。
“梁起,干得像样!”
梁起回骂。
“少废话!你那碑别塌!”
赵黑虎把刀往碑上一敲。
“碑在,人就不散!”
三处要道,各有各的喊声。
有人先前怕死,如今却把后背抵在最前头。
有人原本只想求个赎罪的快死,如今却被同伴一句一句拽住,变成了有阵、有旗、有位的守军。
而城头之上,姬凰正看着这一切。
她手持玄鸟王旗,旗杆立在主楼残基之上。风从碎墙间穿过,旗面猎猎,却未曾倒过一次。她身侧站着韩度、蒙旷、李蒙等诸将,城中秦楚残军与妖军轻骑分列三道,正待轮替而上。
韩度望着北郊黑潮,喉头发紧。
“王女,敢死营撑不久。”
姬凰没有回头,只抬手按住旗杆。
“撑不住,就换。”
蒙旷皱眉。
“换谁?”
姬凰声音冷硬。
“秦军换楚军,楚军换妖骑,妖骑换残军。”
“今夜不分谁家兵,谁能喘气,谁就上。”
李蒙低声道:“若三营全折……”
姬凰目光终于扫来。
“那便轮到城头。”
这话不重,却把几名将领都压得沉默。
她又道:“旧井营守井口,主楼营守王旗,北郊营守断碑。城中只认三件事。”
“残坡不失。”
“断碑不断。”
“旧壕不塌。”
一名楚将忍不住开口。
“殿下,若魔军从葬龙坪外线撕口,北郊会被吞穿。”
姬凰终于侧过脸。
“所以才要轮番支援。”
“先让敢死营咬住第一口。”
“等风凌断门。”
这句话落下,城头诸军心口同时一紧。
风凌在地下听见了。
鼓声未停。
他握剑的手,却更稳了。
钟离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外线开始回扣,门后这东西急了。”
风凌点头。
“它想借外线乱势,把门顶开。”
管宁抬了抬下巴。
“那就让它看着,外面先死透。”
狐玲儿尾尖青光一闪,笑意里带着狠。
“死透不够,得死乱。”
李延春忽然低喝。
“来了!”
地表传来一阵沉闷震动。
不是一处。
是三处同时。
残坡前,尸魔潮忽然抬头,齐齐朝同一个方向扑去。断碑处,骨兵自壕沟中翻身,竟绕过正面,转向侧翼。旧壕那边更凶,黑水猛然翻起,几十具腐尸从沟底站起,直扑赎罪旗。
梁起一见,刀背横起,吼得人都发抖。
“它们冲旗!”
陈肃咬牙。
“旗不能倒!”
赵黑虎一步跨上断碑,膝盖顶住碑角。
“那就拿命顶!”
姬凰在城头一挥王旗。
“妖军轻骑,左翼轮替!”
“楚军弩阵,压断碑!”
“秦军火索,接残坡!”
“谁敢迟半步,军法处置!”
命令一层层落下,城头与外线的呼喝声瞬间接住。
数十骑妖军轻骑从北郊斜插而下,刀不落人头,先斩尸魔足踝,逼得冲势一滞。秦军火索沿残坡边缘甩出,火舌卷着泥浆,把第一排骨兵焚成断骨。楚军弩阵则在断碑外侧铺开,箭雨不求杀尽,只求把骨兵钉在原地。
梁起见援军到,眼眶一红,嘴却更硬。
“来得不算晚!”
一名秦军小校喝道:“闭嘴,先活!”
梁起大笑。
“活个屁,先守住!”
城头的鼓,也换了拍。
一慢,两快,三重压。
风凌听着那鼓点,心神竟渐渐沉住。他抬剑再刺,剑锋顺着门缝旧纹一转,直挑那条最细的血锁回路。黑雪翻卷,巨眼骤然收缩,门后传出一声刺耳的低鸣。
钟离霁眼神一凝。
“有用。”
风凌道:“再压一轮。”
管宁提臂按地,兽尊骨印土黄大亮。
“旧壕那边借我三息!”
狐玲儿立刻回身,青辉铺成一片薄幕。
“给你三息,别丢脸。”
管宁骂了一句,身躯猛沉,竟把地底旧脉硬生生往下一按。门后那条血锁果然一滞,门缝边缘的黑纹随即暗下半截。
李延春手指飞快拨动算筹。
“回响乱了。”
“外线鼓声补上来了。”
“再给一轮,门环会回缩。”
他说完,自己却先喷出一口血,仍死死盯着灵图。
风凌低声道:“撑住。”
李延春抹去唇边血迹,扯了个极淡的笑。
“少师,外头的命在敲鼓,撑不住也得撑。”
话音刚落,外线忽然齐齐一震。
残坡上,梁起被一头尸魔撞得倒飞,却在半空拧身,反把火罐按进尸堆。断碑前,赵黑虎一刀斩碎骨兵头颅,顺手把赎罪旗插进碑缝。旧壕中,那名最老的卒子双手抱住一只骨兵的腰,直接拖着对方滚入黑水里。
“守——”
这声吼,不整,不齐,却从三处一齐炸开。
姬凰站在城头,指节按得发白。
“稳住。”
“继续轮替。”
蒙旷看着那些明知不敌却仍死守的后军,忽然抱拳一拜。
“末将明白了。”
韩度也慢慢低头。
“敢死营,不是去死。”
“是去把该死的一步,替所有人补上。”
姬凰没答,只把王旗往前一压。
城头,王旗不倒。
外线,三营不退。
地下,古门缓缓回缩。
直到此刻,黑雪里那只巨眼再次睁开。
这一次,它不看风凌。
它看向外头。
看向残坡。
看向断碑。
看向旧壕。
下一瞬,整座葬龙坪忽然一沉。
地表与地下空间,同时发出断裂声。
中央位置,黑雨倒卷,泥土翻起,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骤然张开。
一只山岳般的黑骨巨手,从裂口里缓缓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