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家仿制的小厂在封存令下达后不久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
“资产被债权人拆分处置……”
“但这一套被封存的反应设备因为是‘不合格品’,没有债权人愿意接收。”
“它在法律意义上变成了无主财产,一直扔在千叶那座废弃仓库里。”
周卿云听到这里已经能猜到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
但他仍然不敢相信,开口询问道:
“封存二十年的设备,要把它卖给国内的化工厂……”
“反应釜、换热器、蒸馏塔,这些都不是随便翻新一下就能用的东西。”
“国内的验收标准虽然没有日本严……”
“没有《高压气体取缔法》那么细的条文……但也不是摆设。”
“特检所要做压力容器检验,质检站要核查设备铭牌和图纸的一致性。”
“化工厂自己的总工办要核对技术参数和合同约定是否一致。”
“他们怎么能保证这样一堆废弃设备能过验收关?”
“你说到点子上了。”
陈平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列着一排操作步骤。
“田中老先生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这批设备现在的状态……”
“但那套不合格设备的技术数据、焊缝位置、钢材型号,他倒背如流。”
“他在化工设备这个行当干了半辈子。”
“从昭和三十年代一直做到平成。”
“见过的造假手法比正规设备的种类都多。”
“他给我详细列了几条。”
“都是他见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固定套路。”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第一条序号上点了一下。
“第一步,重新喷漆。二十年积攒的锈迹、腐蚀坑、表面裂纹。”
“用金属腻子填补……”
“打磨平整,重新喷涂防腐漆。”
“喷完之后,外观和一套新设备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差别……”
“这套流程在日本属于工业欺诈,一旦发现会追究刑事责任。”
“但在某些没有强制要求出厂原漆检验的国家。”
“这就是验收人员面前的第一道障眼法。”
“验收人员走进仓库看到的是一套漆面崭新的设备。”
“而漆面越新,越容易被当成‘保养良好’的信号……”
“没有人会想到,崭新漆面的底下藏着二十年积攒的锈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伪造铭牌。设备铭牌上的制造年份从一九六八年改成一九八五年。”
“制造厂商从那家已经倒闭的小厂改成一家听起来名头响亮的‘日本东京化工设备株式会社’。”
“这个‘株式会社’根本不存在……你在日本的工商登记系统里查不到它。”
“因为它没有被登记过。”
“但刻在铭牌上的字不会自己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产能参数从原来的五万吨改成二十万吨……”
“铭牌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和三菱的原始资料严丝合缝……”
“反应釜的型号、换热面积、蒸馏塔的塔板数量。”
“拿去和正规招标文件里的技术规格书一比对,没有任何偏差。”
“铭牌是崭新的。”
“验收人员戴着手套摸上去的时候,它比设备本身更亮。”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图纸篡改。原厂的设计图纸是五万吨级的。”
“从西德引进的原始图纸上每一根管道的口径、每一个阀门型号、每一个法兰的耐压等级。”
“都是按五万吨设计的。”
“拿到图纸之后,把所有出现‘五万吨’字样的地方全部修改为‘二十万吨’……”
“不是涂改液涂掉重写,是直接重新晒图。”
“把原图修改后重新拍照、重新制版、重新晒图。”
“晒出来的蓝图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改痕迹。”
“重新装订成册,重新加盖伪造的技术审核章。”
“晒图的氨水味还没散干净就装订成册,放进报批文件里。”
“和铭牌上的参数前后呼应。”
“验收人员翻开图纸看到的是一套从头到尾‘完全匹配’的技术文件……”
“二十万吨的产能,二十万吨的管道口径,二十万吨的阀门型号。”
“没有五万吨的任何痕迹。”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步,封存证明造假。日本的‘永久封存’行政令是一份对制造商下发的文件。”
“原件在那家已经倒闭的工厂档案里睡了二十年。”
“但格式是公开可查的……”
“抬头、编号规则、签发日期格式、印章位置……这些在日本政府的公报数据库里都能查到。”
“印章可以仿制……”
“外圈是部门名称,比中国的公章更容易用萝卜刻。”
“签名可以临摹……当年的签发官员早已经退休了。”
“但他在任期间签过无数份文件,签名的样本不难找。”
“封存令上的‘永久封存、不得转售’八个字。”
“被换成了‘准予出口、质量合格’。”
“一套被判定为不合格、本该就地销毁的废旧设备。”
“就这样在纸面上摇身一变。”
“成了‘经日本通产省检验合格、准予出口’的二手设备。”
“盖着伪造的官方印章,夹在报批文件里。”
“递进了国内化工厂的档案室。”
他伸出第五根手指。
这一根手指伸出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出一个深呼吸的空间。
“第五步……也是最让我后怕的一步。”
“他们完全可以通过代理人,以‘废金属回收’的名义向日本海关报关。”
“日本的废金属回收报关不需要任何品质检验……”
“反正是要回炉熔掉的,海关不会对‘废铁’进行压力容器安全检测。”
“他们只需要把反应釜的接口法兰拆掉。”
“把整套设备拆成几个大件。”
“在报关单上填写‘钢铁废料’。”
“就能以废铁的身份坐上货轮。”
“这套设备从东京港出发,以废金属的名义离开日本领海。”
“抵达中国港口后重新组装、重新喷涂。”
“以‘日本进口二手化工设备’的身份进入化工厂的验收流程。”
“从出厂到安装,不会有任何一个环节进行过真正的安全检测。”
“耐压测试……没有,因为铭牌上写的是‘一九八五年制造’。”
“验收人员不会想到要对一台‘新的设备’做全面耐压测试。”
“焊缝金相分析……没有,因为谁会对一台喷了崭新漆面的设备做焊缝探伤?”
“二十年金属疲劳评估……更不可能有。”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台设备已经在千叶的废弃仓库里风吹雨淋了二十年。”
“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回到国内后。”
“以陆二哥那些人的手段,他完全可以在验收人员都没见到设备之前。”
“就已经在验收文件上盖下了检验合格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