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东京,周卿云正把一叠日本通产省当年的验收报告复印件塞进公文包里。
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写着……
反应釜焊缝变形记录、耐压测试不合格判定。
“永久封存”行政令的编号和签发日期。
旁边还夹着田中老先生手写的一份陈述书。
用的是老式的日式便笺,竖排毛笔字。
一笔一画稳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
当昨天千叶仓库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时。
周卿云心里那个念头已经不再是“要不要管”。
而是“怎么管到底”。
来日本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来给陆二哥添点堵……
在商场上扳回一局,让对方知道卡人者人恒卡之。
但站在那堆喷了新漆、换了铭牌、在黑暗里蹲了二十年的反应釜面前。
闻着那股混着铁锈和老化密封胶的霉味。
用指甲从法兰缝隙里刮出那坨黏糊糊的黑色油泥时。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跟他和陆二哥之间的私人恩怨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批设备如果运回国内,装进化工厂的反应车间。
通入高温高压的乙烯气体。
到那时候,他跟陆二哥之间的输赢将毫无意义……
真正输的是那些每天三班倒、从反应釜旁边走过的人。
他们从来不知道头顶上的设备是被人用他们的人命换了差价的。
他管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是周卿云。
也不是他想找陆二哥那群人的麻烦。
而是因为任何一个有眼睛、有鼻子、有基本良知的中国人。
站在那堆设备面前,都不可能毫不在乎的转身走开。
“陈叔,帮我约一下佐藤先生。越快越好。”
陈平安没有问为什么。
昨天站在仓库门口的周卿云,脸上的表情是他第一次见到……
那是仿佛手术刀一般冷静和锋利的表情。
此刻的他只是拿起电话,拨了佐藤的号码。
佐藤在电话那头说“随时可以”。
他在横滨做了三十年二手设备贸易。
见过的灰色交易比正规买卖还多。
但千叶这批设备的底细连他都不敢碰。
听说周卿云想见他,他主动把见面地点约在横滨港口附近一间不起眼的喫茶店……
“别来我公司,也不要去你们酒店。找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
喫茶店在一条老商业街的二楼。
楼下是一家卖航海用品的杂货铺,橱窗里的救生圈已经晒褪了色。
店门口挂着手写招牌,木板上用粉笔写着“炭火焙煎咖啡”。
字迹被海风吹淡了。
吧台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煮咖啡。
咖啡豆的焦香和门上挂的贝壳风铃在穿堂风里叮叮当当的响声混在一起。
佐藤先生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等着了。
他是个精瘦的老人,肩膀很窄,但坐姿笔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领口别着一枚横滨商会的徽章……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晒得黝黑的头皮,眉毛却很浓,黑白相间。
桌上放着他随身带的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地装着文件。
坐下来以后他没有寒暄。
直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文件。
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按着文件边缘推到陈平安面前。
“桥本。全名叫桥本隆一,在千叶一带做灰色生意很多年了。”
“他手里常年有被查封、被扣押、原厂倒闭后被甩卖的不良资产。”
“他不挑客户,只认佣金。”
“两个月前他来找过我。”
“问我有没有渠道能把一批旧设备用废金属的名义报关。”
“干我们这行的,一听‘废金属’三个字就知道不对……”
“正经的二手设备走的是‘再生设备’报关通道。”
“需要提交原厂的技术参数、维保记录和第三方检测报告。”
“走废金属,就是为了绕过这些手续。”
“我看了一眼他给我的设备清单。”
“上面的反应釜型号和千叶那批封存设备完全吻合……”
“五万吨级,一九六八年造,西德技术图纸日厂仿制。”
“我当时就拒了,让他另找别人。”
佐藤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在要害上。
“我跟他说,这种生意你找别人做,我佐藤不碰。”
“他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收起清单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找了另外一家更小的报关行,在东京港附近。”
“专门做高风险货柜的。”
“那家报关行的老板前年因为瞒报被海关罚过一笔大的。”
“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周卿云把那份设备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项目栏里列着反应釜、换热器、蒸馏塔、气液分离罐。
每一项后面跟着型号、数量、单价和备注。
反应釜那一栏的型号和他上午在千叶仓库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到的那台完全一致。
旁边陈平安同时翻着另一份文件……
通产省那份封存令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被他拇指压得起了皱。
“佐藤先生。”
周卿云把清单放在桌上。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想见一见桥本。”
佐藤的目光在周卿云脸上停了一下。
这双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老眼并不锐利,但很深沉。
他见过太多来日本淘便宜设备的中国买家……
有的揣着公款想从中捞一笔回扣。
有的被中间商忽悠买了翻新设备还以为捡到了大便宜。
有的一听价格便宜就什么都不问。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来。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可以说你是我新认识的中国客户。”
“对一批‘性价比高’的二手设备感兴趣。”
“桥本这个人,只要有生意做,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但是他很谨慎。他在千叶做了这么多年没翻过船。”
“靠的就是疑心病。”
“约他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问,让他自己说。”
“他自己说出来的东西越多,你越不感兴趣,他就越信你。”
“记住,对付疑心重的坏人。”
“你一定要表现的不在乎,他才能放心和你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