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良久,柳亦尘方才从玄妙体悟中抽离心神。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浑身精血气力,身躯微微一晃,脚步虚浮,险些踉跄栽倒。
一旁老者瞬息回神,跨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臂膀,浑浊苍老的眸底,骤然迸出一抹璀璨精光,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激荡与欣喜。
案上兽皮静静平铺,方才横贯其上的灵纹已然黯淡几分,唯独柳亦尘指尖按压之处,烙印下一道清晰深邃的指痕,皮肉肌理般的凹凸纹路愈发真切分明。
“你真的做到了……后生灵慧绝世,当真了不起!”
老者嗓音微微震颤,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柳亦尘眸光怔怔凝望着墙壁密布的细孔,心底震撼如浪潮翻涌,久久难以平息。方才那场通玄体悟恍然似大梦一场,可周身经脉残留的缕缕灵韵、骨肉通透的轻盈之感,却真实镌刻在肉身之中,绝非虚妄。
“随老夫来,带你去一处书院禁地。”
老者不再多言,一把拽住柳亦尘的衣袖,步履匆匆,径直向着后山三进院而去。
起灵书院依山而筑,三重院落层层攀升,盘踞山腰深处,大半隐没在苍郁叠翠的山林之间。柳亦尘回首远眺,整座书院蜿蜒连绵,匍匐于青山怀抱,宛如一头蛰伏沉睡的万古长蛇,静谧而沉敛。
越往深处行去,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叠盖,遮断漫天天光。林间潮湿寒气层层浸润,沁入衣衫,透着岁月沉淀的寒凉。
行至一扇古朴厚重的木门前,老者骤然驻足,望着尘封已久的门扉,神色恍惚,眼底满是激荡。
木门由珍稀木桑古木打造,铜锁锈蚀斑驳,历经无尽岁月沉寂。门板缝隙之中,竟倔强钻出数截鲜嫩枝桠,缕缕清冽木香萦绕不散,沁人心脾。
“此门两年未曾开启,与世隔绝。”老者轻声感慨,“今日你展露绝顶字灵天赋,与这方本源之地缘分契合,老夫便破例引你入内,参悟大道,静待机缘。”
话音落罢,老者抬手解开锈蚀铜锁,指尖轻推。
吱呀——
沉厚木门缓缓向内敞开,一片幽深昏暗的幽暗空间,骤然映入眼帘。
柳亦尘微一迟疑,抬步踏入。身后木门轻掩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天光与声响。
“柳亦尘,此地便是起灵书院根脉所在,天下字灵,皆源于此。静心参悟,必有所得。”
老者低沉的嘱咐自门外传来,紧随其后的,是渐行渐远、彻底消散的脚步声。
柳亦尘缓缓环顾四方,心中暗自讶异。
他从未想到,层层递进、规制森严的三进院落尽头,竟藏着这样一方隐于山腹的天然洞窟。
洞内潮湿阴冷,弥漫着万古尘封的陈旧气息,四壁岩壁光滑平整,一眼望去平淡无奇,无灵纹、无异象、无宝光,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心底不禁暗自失笑。
这般朴素普通的山洞,竟被老者冠以“字灵起源圣地”之名,未免太过玄虚夸大。
他本欲转身离去,可转念一想,老者诚心提携、屡次相助,自己方才亦借兽皮悟道受益良多。若是敷衍离场,未免辜负老者一番苦心厚意。
就在此时,潜藏于柳亦尘识海怪石中的少年虚影,悠悠飘身而出,绕着整座洞窟缓缓盘旋一周。
少年心底悄然感慨。
缘分。
天大的缘分。
自洪荒大陆,辗转奇灵界,柳亦尘一路走来,逢凶化吉,步步机缘,所有际遇巧合得近乎刻意,仿佛冥冥中早已被人排布妥当。
可他并未将此缘由告知柳亦尘。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笃定——柳亦尘绝非凡俗棋子,而是一枚灵动无常的变数,于无声无息间,搅动着诸天大局。
思绪转瞬即逝,少年静静悬立半空,默然注视着下方少年。
洞窟之中,柳亦尘盘膝落座,闭目凝神,运转周身心法,潜心炼化体内残存的无根果药力。
此前无根果大半药力已然消融,只剩一缕精纯余韵盘踞经脉四肢。此番他沉下心神,一鼓作气,欲将残余药力彻底化尽,夯实根基。
光阴静默流淌,不知几何。
终在某一刻,体内最后一缕无根果药力消融殆尽。
轰隆——
一股浩瀚磅礴的浩荡魂力骤然爆发,冲破经脉桎梏,奔腾涌入沉寂的识海,掀起万丈惊涛骇浪。
淤塞尽散,通体通透。
无尽轻盈澄澈之感席卷全身,一路逃亡积攒的疲惫、滞涩、沉郁,尽数烟消云散。
柳亦尘豁然睁眼,正好对上少年一瞬不瞬、静静凝望他的目光。
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抚了抚脸颊,轻声疑惑:“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少年虚影蓦然回神,低声喃喃:“没什么。”
柳亦尘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急切,即刻追问:“无根果我已彻底炼化,如今魂力充盈磅礴,你先前所说的小世界,我是否可以尝试连通?”
少年轻轻点首,眸光认真:“以你此刻的魂力底蕴,已然足够。唯独欠缺一样东西——媒介。”
“媒介?”柳亦尘眉头微蹙,“何谓媒介?何处可寻?”
少年虚影在洞窟内悠然旋身一圈,语气淡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是说这座山洞?”
柳亦尘骤然起身,凝神打量四周岩壁,目光扫遍每一处角落,却一无所获:“此地平平无奇,我看不出半分特异……”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洞窟角落,静静堆着一团毛茸茸的薄壳之物。
他俯身拾起。
是一枚空茧。
茧壳轻薄柔软,肌理细腻,内里孕育的生灵早已破茧而去,徒留一具空空荡荡的残壳,沉寂在此地不知多少岁月。
就在指尖触碰到空茧的刹那——
识海中的少年虚影神色骤变,身形一掠,化作一缕微光,瞬间缩回怪石深处,隐匿不出。
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与寒意。
太巧了。
真的太巧了。
柳亦尘从洪荒一路走来,所有奇遇、所有机缘、所有绝境逢生,巧合得诡异,巧合得像是一双无形大手,提前铺好了每一步路。
那柳亦尘是被排布的棋子,那自己呢?
自己在这盘横跨诸天的大局之中,又扮演着何等角色?
少年在怪石之中默然纠结良久,忽而低低失笑,暗自摇头。
倒是他代入太深,乱了本心。
他本就超脱局外,底蕴滔天,纵使柳亦尘际遇再诡异、命格再不凡,自己也绝不可能沦为他人铺垫的踏脚石。
心绪平定,少年再次飘身而出,静静悬立半空,凝望柳亦尘。
此刻的柳亦尘,已然彻底失神。
自他目光落于空茧之上的瞬间,一缕无形魂丝悄然从他识海深处飘出,温柔缠上薄薄茧壳。
嗡——
微光骤起。
柔和纯净的白光自空茧之中迸发,瞬间笼罩整具身躯,将他彻底包裹。
与此同时,他浩瀚的识海之内,无尽灵光汇聚成一条璀璨光带,自表层延伸,一路深入识海最幽深的本源之地。
柳亦尘的意识顺着这条温暖绵长的光带,缓缓浮沉漂移。
须臾,光带尽头,一团迷蒙浓雾静静悬浮,光带扎根雾中,宛若一条连通未知彼岸的生命脐带。
他的意识毅然穿透迷雾。
下一瞬,一层薄如蝉翼、无形无质的隔膜,阻隔在身前。
柳亦尘心神巨震。
他从未知晓,自己的识海深处,竟藏着这般玄奇壁垒!
意识轻轻贴合隔膜表层,缓缓舒展、包裹、渗透。
刹那间,一幅鲜活灵动的大千图景,骤然在他识海之中铺展开来。
图景似曾相识,模糊朦胧,却又烙印着极致熟悉的宿命感,偏偏无从追忆来源。
最骇人的是,这幅画并非静止死景。
山川流转,生灵奔走,凡人作息,万物更迭,一切皆是鲜活动态,生生不息。
柳亦尘凝神定气,眸光死死锁定画面一隅。
视野不断拉近、放大。
原本蚂蚁般渺小的人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陌生男子,怔怔抬头望来,嘴巴大张,满脸极致的难以置信,对着虚空方向奋力呐喊,却无半点声息传入耳畔。
绝望、惶恐、震颤,尽数凝在那人眼底。
下一瞬,男子猛地双膝跪地,抬手奋力抓向虚空,似想抓住什么珍贵之物,终究只能徒劳空握,万般无力。
转瞬,他猛地起身,踉跄冲入屋舍,强行拽出一名青衣女子,抬手指天,急切诉说着什么。
女子抬眸,望向柳亦尘所在的虚空方向。
四目隔着万古时空、双层隔膜遥遥相对。
只这一眼。
剧痛骤然炸裂柳亦尘脑海!
识海翻涌,神魂刺痛,视线剧烈涣散,眼前图景开始飞速模糊、褪色、扭曲。
也就在这一刻,隔膜外侧,一点漆黑黑点骤然浮现,疯狂撞击着无形壁垒,砰砰不止,似欲破壁而入。
剧烈的眩晕席卷全身,画面彻底破碎消散。
现实之中,柳亦尘猛地晃了晃沉重的头颅,涣散的视线缓缓收拢、清明。
抬眸便见少年静静悬立身前。
他压下脑中残余剧痛,急促开口:“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少年神色平淡,淡淡颔首:“看到便好。”
柳亦尘上前一步,眸光炽热而急切:“那是不是小世界?是不是我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是。”少年坦然应声。
笃定的答案落地,柳亦尘眼底瞬间燃起执拗的执念,字字坚定:“我要进去看一看。”
“不可。”少年毫不犹豫摇头拒绝,语气郑重,“那方小世界根基薄弱,承载不住你如今强盛的神魂。你若强行踏入,整个小世界会瞬间崩塌覆灭。”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补充:“但你可长久与之共鸣感应,时日长久,或许能唤醒你前世遗失的神通本领。”
“神通?是什么?”柳亦尘立刻追问。
“幽冥大法。”少年轻声吐出四字,又似藏着无数秘辛,“或许,还有更多你遗忘的过往。”
“幽冥大法……到底是什么?”
柳亦尘按着发胀刺痛的眉心,试图梳理纷乱的记忆,可这四字陌生又诡秘,无半分头绪。
少年却不再多言,只余一声悠长轻叹,一句缥缈低语,随后身形一敛,缩回怪石之中,彻底沉寂不语。
“欲知真相,去问天机子。”
洞窟之内,只剩柳亦尘孑然独立,怔然良久。
他方才窥见的,是一幅活着的画。
一如天知学院所学的写生,可这幅图景,承载着鲜活的岁月与宿命。
那……
柳亦尘抬眸望向洞窟幽深的尽头,心底生出极致的苍茫与悚然。
若小世界只是一层画中天地,那他们身处的奇灵界,又是什么?
他骤然想起虚空云层深处,那只隐现的巨大竖瞳。
当初只当是幻象虚影,可经此一事,他已然笃定——那巨眼真实存在。
是不是正如此刻的自己,隔着一层隔膜凝望小世界?那虚空巨眼,亦在诸天壁垒之外,默默俯瞰、注视着整座奇灵界的所有生灵?
一念及此,遍体生寒。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惊疑与躁动,转身一把推开尘封的木门,大步踏出洞窟,转瞬落至三进院的青石庭院之中。
抬眸,仰望苍天。
整片虚空白茫茫一片,璀璨流光漫彻寰宇,耀眼夺目,却寻不到半点光源踪迹。
柳亦尘不肯放弃,纵使强光刺目,依旧执拗凝望,眸光一寸寸扫过苍茫天穹,试图穿透这片茫茫白芒。
刺眼的白光不断灼烧眼底,双眼酸涩胀痛,泪水不受控制滑落,视线渐渐朦胧模糊。
就在视野即将彻底失焦的刹那——
白茫茫的虚空深处,一轮浑圆巨大的轮廓,悄然浮现。
是眼!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眼,隐匿在诸天白芒之后,冷漠、沉寂、无悲无喜,恒久俯瞰着身下的整座奇灵界!
轰!
眼前骤然漆黑。
天地天光尽数褪去,整片世界瞬间沉入死寂昏暗。
柳亦尘下意识揉去酸涩眼角,再度睁眼。
漫天白光、天穹巨眼尽数消弭无踪。
四下漆黑如墨,唯有零星烛火莹莹摇曳,在沉沉黑暗中静静飘荡。
静默夜。
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