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蹲在船板上,闷了半晌没出声。
三哥说的每一桩他都听进去了,也明白那些道理条条都对,人命、后患、家里的安危、那伙人的来路。
可他心里头还是堵着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哥,我明白了。\"
他闷声说了一句,停了一停,
\"可想明白了归想明白了,这心里头还是不得劲。\"
\"......\"
\"本是来捞大鱼的,大鱼没捞着,熊也没落着,反倒叫人撵了一整晚,饭都没吃上一口,尽在这儿吹冷风。\"
他伸手搓了把脸,把帽兜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了,
\"咱们这到底是图的什么....\"
林清舟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村口,声音带着夜风里那种悠悠的凉意,
\"能活着便是万幸。\"
\"那咱们就白白教人撵了?\"
\"嗯。\"
林清舟点了一下头。
林清流瞪着他,等他再说句什么,
比如\"也不算白跑\",再比如\"好歹长了记性\"之类的话。
可林清舟就那么靠在船舷上,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你怎的不恼?\"
林清流忍不住问了,
\"忙了一整晚,甚也没捞着,你就不觉着亏了?\"
林清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甚好恼的,寻常人的日子不就是这样么?\"
\"...啊?\"
\"你以为日子是算盘珠子,拨一下进一个子儿?\"
\"出门一趟,想赚的未必赚得到,不想碰的偏要撞上来,十桩打算,最后能成三桩四桩便是好的了。\"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余下的,都是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林清流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转着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林清舟那边偏了偏,
\"三哥,你跟大哥出来跑船的时候,也这么多麻烦?\"
他掰着指头,
\"你看咱们今儿从早上出来,先是杀人,沉了五具尸首,夜里又碰着熊,又杀了一个人,
一天还没过完呢,手上就添了六条人命...\"
\"从前跟大哥出来,倒没有这许多事。\"
林清舟想了想,语气平平的,
\"那时候货少,走哪儿都不惹眼,顶多是路上碰见巡河的查一查船牌,递几文钱便过去了。\"
\"至于今儿夜里这头熊...\"
他抬头望了一眼河汊上方叫柳条遮了大半的夜空,
\"我觉得这事,大约不会就这么了了。\"
“什么意思?”
\"明日一早,把剩的货送完,便赶紧离开这一带,黑水镇这片河道,短时日内,不要再来了。\"
“这是为何?”
“我也只是猜测,照做便是。”
“又打哑谜...”
林清舟心里想的是,东大湖南边的山坳翻过去,不过半日脚程就是黑石沟,官家煤矿的所在。
矿上有数百号人,有监工,有兵丁,有专门替官面上跑采买的差役。
那些人有饷银,有路子,有门道,弄几只稀罕猎物往上面走动走动,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而那四个人中最后一个的轻功,连林清流的耳朵都差点没听出来,直到人奔到近前才反应过来。
这种脚底功夫,不是江湖上野路子能练出来的。
得有师承,有名目,穷文富武,得有人用粮食和银子堆着养出来的。
寻常人家的子弟,没有那个功夫,也没有那个闲钱。
民间的猎户,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官面上的人,也不一定亲自干这种脏活。
多半是从哪儿养着的\"门客\",替人料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林清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今晚握过匕首,捅进过人后颈。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可那是趁人不备。
若是真动起手来,面对一个轻功那般了得的人,他未必能活着走出那片芦苇丛。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
\"回去之后,你好好教我功夫。\"
林清流愣了一下。
\"啊?\"
\"功夫。\"
“哦!”
见识过林清舟的出手利落和杀伐果断之后,
林清流也再说不出来什么,“三哥,你年纪大了,学不好的。”之类的话了。
林清流甚至觉得,等三哥学会,不一定会比他的功夫弱...
河汊里重新安静下来,细细的水声从船底传上来。
忽然,
\"咕噜....\"
林清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向林清舟,
\"三哥,我饿了。\"
林清舟闻言,便弯腰从舱底摸出周桂香准备好的一筐饼子,取了两张饼子出来,把一张递给林清流。
\"先垫垫。\"
林清流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三哥,咱那网....是不是还没收?\"
林清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饼,站起来走到船尾,弯腰去捞那根系在缆桩上的绳子。
绳头在水里绷得紧紧的,一路延伸到船底下方,没入黑暗的水中。
他试着往回收了几把,手感沉得很。
\"嗯,拖着呢。\"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攥绳一手往回拽,一截一截地收上来。
绳子在水面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水声,在夜里听着格外清脆。
林清流啃着饼凑过来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绳子越收越短,最后网兜露出水面的时候,林清舟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网千疮百孔。
网底被湖底的枯枝和碎石刮了好几个大窟窿,边缘的网线也断了好几处,散着乱糟糟的线头。
几根苇秆缠在网上,还有一小截不知从哪儿挂上的烂树根。
网底干干净净的,一条鱼也没有。
原本那几块鱼杂,鱼肠做的饵料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网面上挂着些水草碎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林清流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盯着那张破网看了两息,幽幽地冒出一句,
\"得,啥也没捞着,还搭进去一张网,这下亏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