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荷垃一面带纠结犹豫之色。
央行之人再次笑了笑。
“换做以前这掌管港口可是肥差,但现在港口六部共营相互监督,同时锦衣卫、东厂都察院也混杂其中。”
“别说贪,就是不按规章制度办事都会瞬间被参。”
他看向荷垃一。
“您心里是不是想着,以后就按照倪大人选中合格的标准运送树脂?”
这话让荷垃一脸色猛然一变。
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既然万里迢迢运来被打成不合格干脆就不运了。
一成卖出去得不了多少钱,反而让船只吃水走不快。
央行的人摇摇头。
“错了。”
“您要是真这么做,我敢保证您运来的树脂还会有九成被判定不合格。”
“非但依旧会被判定不合格,您的采买过程也会极不顺利。”
看着傻逼呵呵的荷垃一,央行之人再次笑了笑。
“因为您断了人家的财路。”
“倪大人并非贪财之人,但想坐稳市舶司副使就要为底下人谋利,没有底下人托举倪大人就会处处掣肘。”
“而您将不合格的树脂卖给倪大人,倪大人就能运作以高出一倍的价格贩卖到民间,这多出来的利润就能人人均摊,如此皆大欢喜。”
他看向荷垃一。
“这,在我大明叫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多个捧油多条路。”
“您和大明通商,就必须要懂大明的门道,更要按照大明的规矩办事。”
荷垃一是真的懵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其中会有如此多的弯弯绕。
他当即决定一会就去找倪元璐,按照其所说以一成价格出售。
但却被央行之人伸手拦下。
“您又错了。”
“现在去找倪大人,定会被倪大人严词拒绝,而以后也再无登门的机会。”
荷垃一更懵了。
不是你说的让我一成贱卖嘛,这肿么按照你说的又错了呢?
央行之人笑着为他填满杯中酒。
伸手对外一指:“现在是何天色?”
荷垃一闻言看了看回道:“即将日落啊。”
央行之人点头。
“日落,便代表倪大人下职归家不在官衙,不在官衙就没有其他人在场,没有其他人在场这不就是私相授受嘛。”
“所有人都盯着呢,您说倪大人会让您进门会和您达成协议吗?”
荷垃一痛苦的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然后看向央行之人。
“好,那我等天亮再去。”
可那央行之人再次摇头。
“您又错了。”
“天亮即去您见不到倪大人,早晨乃是各位大人聚集商讨昨日事务之时,同时也是各位大人达成协议彼此争锋之时。”
“在下说了,此地由六部共营代表各方势力,停船靠岸亦或码头仓库哪个更靠前都是相互争论的焦点。”
“最靠近码头的仓库,一定是最先装船交易的,而最先装船交易就代表第二次货物会第一个到达,然后会再次占据最靠前的仓库,也会再次优先装船交易。”
“看似只是顺序不同,但却和运输成本以及出货量直接挂钩,户部直隶的工坊自然希望优先装船,而工部等其他五部直隶的工坊,也希望自己优先交易。”
看着眼带迷茫的荷垃一,央行之人接着说道。
“所以在大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求人办事绝不能在早晨前往。”
“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各位大人争锋中被牺牲的筹码。”
“尤其在争锋中吃亏的大人,哪怕明知有利也会极力反对。”
“和你自身无关,只是你出现的时机不对。”
荷垃一再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那我下午去....”
然而,大明央行之人再次摇头。
“又错。”
“下午去,大人午睡刚起,心情身体都在倦怠和烦躁之时,这个时候去很有可能触了眉头。”
荷垃一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我该什么时候去?”
央行之人略微思忖后开口。
“下值前一刻再去。”
“此时大人们处理完了一天的公务,正是心情最放松也是相继走出闲聊之时。”
“此时去方可事半功倍。”
荷垃一点头。
“好,那就按你说的今日下值前一刻再去.....”
然而,央行之人再次摇头。
“又错。”
“您不能今天去,而是两日后再去。”
“这两日的时间里,您要不停奔走港口各地,您一定会碰壁被严词拒绝但绝不能停。”
“最后,连续两日奔走无果再去官衙才可成事。”
荷垃一玩命抓着自己的头发,问出了一个更具哲理的问题。
“为什么要等两天之后?”
央行的人笑了笑。
“因为只有您走投无路四处碰壁,诸位大人才能勉为其难接受您的请求。”
“如此才能对上有交代,对下亦有说辞。”
“只有如此,才能让所有大人同时点头。”
荷垃一的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央行之人也是再次开口。
“而两日之后再去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大明的一句俗语。”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您不拖两天,那看守货场的如何取利?”
“您给他们钱绝对没人敢要,日后见您如瘟神,但您拖上两天就会按照每桶每日一两银去收取。”
“这部分钱不会全部给到他们,但其中一部分会变成红钱加到他们的俸禄之中。”
央行之人伸手拍了拍荷垃一的肩膀。
“千万别小看这些看货场的,他们办不成什么大事,但想坏你的事却轻而易举。”
“所以这延后两日,也是在为您以后贸易顺畅铺路。”
荷垃一的内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大明人,太他妈复杂了啊!
看着玩命薅头发快死了的荷垃一,这央行之人眼内闪过一抹笑意。
他来自京城央行,王家彦亲自指派。
临出发前来泉州的时候,王家彦将他叫至面前。
“知道此行为何?”
他答:营海贸、推宝钞。
王家彦闻言摇头。
“不,你要做的是给西方人搭建一个思维构架。”
“让他们学会用大明的思维思考,用大明的惯例去行事。”
“而第一批被大明化的西方人,就会成为标杆,以后的西方人就会自动按照这等模式和大明接触。”
“一切以大明思维为主,他们就再也跳不出去了。”
而这个被王家彦派到泉州之人。
名叫沈廷扬。
他不出名,甚至正史里也没有过多提及。
但他却是提出以海运代替漕运之人,并自掏家资进行测算。
躲过漕运层层盘剥贪腐,以海运形式成本仅为漕运三成。
他是大明唯一提出量化经济改革的第一人。
也是民间玩经济的高手,可惜生不逢时。
大明灭亡,仰天长笑血泪过颈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