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初冬,台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魏正宏坐在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办公室的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台风计划·花莲港集结预案》。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落在墙上的台湾海峡地图上。花莲港,那个位于台湾东海岸的天然良港,此刻在他的眼中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
“处长,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机要秘书江一苇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中央日报》的剪报放在桌角,“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将‘舰队将于本月下旬在花莲港集结’的假情报送了出去。”
魏正宏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海燕’那边有动静吗?”
“有。”江一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沈墨最近频繁接触几家航运公司的老板,还在私下里打听花莲港的水文资料。”
“很好。”魏正宏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猎物开始咬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蒙蒙的细雨,台北的街道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花莲港的水深不足,大型军舰根本无法靠岸,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魏正宏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但如果‘海燕’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去核实。而只要他去核实,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江一苇垂首而立,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自己传递给林默涵的情报,已经被魏正宏亲手篡改了。那份真假掺半的情报,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正等着林默涵去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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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墨海贸易行。
林默涵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张手绘的花莲港海图。他的金丝眼镜微微下滑,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反复推演着江一苇传来的情报。
“沈先生,您该休息了。”陈明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走进来,轻声说道。
林默涵揉了揉太阳穴,接过碗筷:“明晚,辛苦你了。最近外面风声紧,你尽量少出门。”
陈明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自从“台风计划”启动以来,林默涵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个情报……有问题吗?”她忍不住问道。
林默涵放下筷子,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海图上的水深标记:“花莲港,主航道水深只有七米。而情报上说,国军的‘太平号’护航驱逐舰和四艘登陆舰要在那里集结。‘太平号’的吃水深度是八点二米。”
陈明月一愣:“会不会是他们准备疏浚航道?”
“时间来不及。”林默涵摇头,语气笃定,“而且,根据气象局的数据,未来两周花莲外海将有持续的大浪。这种天气下,大型舰队根本不可能选择花莲港作为集结地。”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台湾航运年鉴》,翻到花莲港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说:“这是三年前的旧数据,花莲港这几年根本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航道拓宽工程。魏正宏这是在钓鱼,他想让我去核实,然后抓住我的尾巴。”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怎么办?情报已经发出去了吗?”
“还没有。”林默涵合上书,眼神变得深邃,“我们需要更多的佐证。明月,你明天去一趟高雄港务局,找老周,让他帮忙查一下最近一周进出花莲港的船只名单。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好,我这就去准备。”陈明月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涵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盒,递给她,“把这个带上。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把它扔进爱河里。”
陈明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微缩胶卷。她明白,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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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台北明星咖啡馆。
苏曼卿正在擦拭咖啡机,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是《自立晚报》的记者老郑,也是林默涵发展的五名情报员之一。
“老板娘,来杯黑咖啡,不加糖。”老郑熟门熟路地坐在角落的位置。
苏曼卿笑着点点头,一边磨豆子,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郑先生,沈先生托我问问,最近气象局有没有什么关于东部沿海的台风预警?”
老郑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听说气象局正在密切监控一个热带低压,可能会发展成台风,路径直指花莲外海。不过,具体数据还没公布。”
苏曼卿心里一沉。台风加上大浪,花莲港确实不是一个理想的集结地。这与林默涵的判断不谋而合。
“另外,”老郑压低声音,“我昨天在省政府门口碰到海军司令部的一个朋友,听他说,最近舰队都在左营基地待命,根本没有出港的计划。”
“谢谢你的咖啡,很好喝。”老郑放下杯子,起身离开。
苏曼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给后厨交通员的信号,情报已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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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高雄港务局的档案室里。
陈明月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份“墨海贸易行”的公函,正在查阅港口日志。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戒指,那是林默涵送给她的“结婚信物”,里面藏着一根极细的钢丝,必要时可以用来开锁。
“周科长,真是麻烦您了。”陈明月微笑着将一包进口香烟塞进档案管理员老周的抽屉。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最爱占小便宜。他笑眯眯地收下香烟,压低声音说:“沈太太,您要的名单我给您找到了。不过,最近上面查得严,您可千万别说是我给的。”
陈明月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过去一个月,进出花莲港的都是些小型渔船和货轮,最大的一艘吨位也不过三千吨。根本没有海军舰艇的影子。
“谢谢周科长,改天请您吃饭。”陈明月将名单折好,塞进袖口的暗袋里,从容地离开了港务局。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跳得厉害。名单证实了林默涵的猜测:花莲港根本没有舰队集结。魏正宏的假情报,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正等着他们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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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林默涵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明月带回的名单、苏曼卿转述的气象数据、以及他自己对潮汐的分析,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魏正宏在撒谎。
他铺开信纸,用特制的药水写下了一行字:“花莲为假,目标另移。疑为左营或马公。”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晾干,夹进一本《唐诗三百首》里。然后,他拿出那张女儿的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
“晓棠,爸爸很快就回家。”他在心里默念。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和信纸收进怀里,拔出手枪,闪身到门后。
“沈先生!沈先生!”是贸易行的伙计阿福的声音,“不好了,码头那边出事了!”
林默涵拉开门:“怎么了?”
“咱们那批刚到的蔗糖,被海关的人扣下了,说是要开箱检查!”阿福气喘吁吁地说。
林默涵心里一紧。那批货里,除了蔗糖,还藏着几份没有来得及转移的电台零件。如果被查出,后果不堪设想。
“备车,去码头。”他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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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港三号泊位。
几辆军用卡车横在码头,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将“墨海贸易行”的货船团团围住。一个海关稽查员正指挥着工人撬开集装箱。
林默涵赶到时,正好看到稽查员从一堆麻袋里拎出一个沾满糖霜的铁盒。
“沈老板,真是巧啊。”稽查员转过身,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批货里有违禁品。”
林默涵不动声色地走上前,递过去一包银元:“李队长,辛苦了。一点小意思,大家喝茶。”
李队长掂了掂银元的分量,满意地笑了:“沈老板客气了。不过,公事公办,这箱子我们还是要查的。”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堆杂乱的电线和几个真空管。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伙计们都吓得脸色惨白。陈明月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勃朗宁手枪。
林默涵却哈哈大笑起来:“李队长,你可是行家啊。这是我从香港买的收音机零件,打算在高雄开个修理铺。难道现在连做生意都要被当成共谍了?”
李队长拿起一个真空管看了看,确实是收音机上用的。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误会,误会。沈老板是正当商人,我们当然相信。不过,最近上面查得严,还请沈老板多多包涵。”
他挥挥手,示意士兵放行。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默涵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魏正宏的网,已经悄悄撒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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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北,魏正宏的办公室。
江一苇将高雄港的情况汇报完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处长的脸色。
“林默涵果然沉得住气。”魏正宏冷哼一声,“他连电台零件都敢藏在货里,看来是对自己的身份很自信啊。”
“处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江一苇问道。
“既然他不上钩,我们就再添一把火。”魏正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江一苇,“这是我们从南京档案室找到的。1947年,我们抓过一个叫‘李涛’的**分子,因为证据不足把他放了。你看看,这个人像不像沈墨?”
江一苇接过照片,瞳孔猛地收缩。照片上的年轻人虽然年轻许多,但那双眼睛,分明就是林默涵!
“像,太像了。”他强作镇定地说。
“我已经派人去大陆调查这个‘李涛’的底细了。”魏正宏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要确认了沈墨就是李涛,我就让他插翅难飞。”
他转过身,眼神阴鸷:“江秘书,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知道吗?”
“是,处长。”江一苇低头应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走出办公室,江一苇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知道,留给林默涵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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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默涵站在阁楼的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襟,带来一阵咸腥的气息。他摸出怀表,打开盖子,里面是女儿的照片和陈明月偷偷绣的海燕图案。
“魏正宏,你的棋下得太急了。”他轻声自语,“潮汐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转身走向发报机,戴上耳机,调整频率。电键在他手中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就像一只海燕在黑夜中振翅高飞,穿越层层迷雾,向着大陆的方向,传递着胜利的曙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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