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石头和阿吉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阳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苏小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半天没有动。苏小清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她手里的抹布接过来搭在晾衣绳上,说了一句“姐,石头是不是也跟你说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小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都是要债的啊。石头钻牛角尖了,也不知道我劝没劝出来。之后让小河再跟石头跟阿吉好好聊一聊吧。”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院墙上的枯藤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阿吉也是,觉得对不起家里,也忽视了父母兄弟姐妹一直以来对家里的付出。他跟石头两个,真的一直以来都在享受家里的付出,没有做出回报。说起来也不是他们的错,只是咱们这个家,这么多年一直这样过,把他们惯得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苏小清没有接话,弯腰把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她扫完了,把扫帚靠在墙根,才开口:“原本也没指望他们究竟能回报给家里什么,只希望以后他们日子过得顺遂一些。不过,我这也没办法按照之前的心态对张家姐妹了。她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了,最近回来,不是石头跟阿吉,就是石头他们带着孩子,她们只跟着回来过一次。”
苏小音转过身来,看着妹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下来,语气放轻了些,像是在跟妹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可能知道跟她们没有缘分吧。就这么不远不近的,挺好。面子上过得去,别让石头跟阿吉在中间为难就行。她们在县城,不回来,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等百年之后把家产给她们一份,谁还管之后的事情啊。”
苏小清伸手搂住苏小音的肩膀,姐妹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气,淡淡的,呛呛的。苏小清说:“也是,听你的。还是你比较通透。”她松开手,拍了一下姐姐的肩膀,说天冷了,该准备过年的衣裳了,“对了,明天我们去买一些细棉布还有新棉花,给爹娘做身新衣服过年。大哥跟小河的衣服不用做,他们是去年做的,不过干活的衣服得翻新一下了。还有,还得给我们自己做身新衣服,我们也好几年没做啦。”
苏小音听到这儿,忽然笑了。她看着妹妹,目光里带着一点温暖的东西:“确实,我们也好几年没做新衣服了。之前都是紧着爹娘还有孩子们做,今年我们自己也要做两身新衣服。还有——”她停了一下,“今年就不给他们三家跟孙子辈做新衣服新鞋了。各自过各自的吧,我们也该好好顾一顾自己了。”苏小清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么干,明天就去文虎那里买细棉布去。青青上次说铺子里新进了一批料子,颜色素净,正适合做冬衣。要是去晚了,怕让人挑走了。
第二天一早,姐妹俩赶着骡车去了镇上。杨文虎的布庄刚开门不久,门口的青石板还湿漉漉的,是洒了水压尘的。杨文虎正在铺子里理货,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布匹,笑着说:娘和小婶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苏小音说想买几匹细棉布,再做几身冬衣。杨文虎从后面搬出几匹新到的料子,在柜台上展开让她们挑。一匹藏青色的,一匹月白色的,一匹藕荷色的,料子厚实绵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又软又暖。苏小音把藏青色的那匹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料子的边角,说这个给爹做袍子,那匹月白色的给娘做里衣。藕荷色的那匹,苏小清摸了摸,说这个颜色好看,做件夹袄正合适。两人又各挑了一匹青灰色的细棉布,留着自己做外衫,不用太鲜亮,耐脏就行。
杨文虎帮她们把布卷好,用油纸裹了一层,又拿麻绳扎紧。苏小音付了银子,杨文虎又偷偷多塞了两块碎布头,说是给她们留着纳鞋底用。出了布庄,姐妹俩没有急着回去,在镇上逛了一圈,又买了二斤新棉花和两包针线。路过肉摊的时候还买了几根大骨头。东西装上车,苏小清赶着骡车往家走。苏小音坐在车板上,手放在那匹藏青色的布上,布卷隔着油纸还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像是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太阳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是入了冬的天气。
回到家,苏小音把布卷抱进屋里,在炕上展开。藏青色的布铺了半张炕,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她把布角抻平,又用手把褶皱抚了抚,像是要给它接风。陈大山从院子里走进来,在炕沿边坐下,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给爹做袍子的?”苏小音说嗯,又说明天就开始裁,年前得做好。她拿起剪刀,比着布面比了比,又放下了。陈大山说:“给你跟小清两个也做几身,你们也有些年没添置新衣服啦,别光顾着我们,”苏小音点头,“放心,这次我连布都买回来啦,我跟小清一人做两身,就不给石头还有孙子孙女们做衣服啦,”陈大山点头没说什么。
只是私底下,陈大山跟陈小河去县城银楼给苏小音苏小清姐妹一人打了一个银簪子,和一对银手镯,还给陈母也打了一个银簪子,一共花了好几两,陈小河说:“我们给爹买点什么回去,不能都买了,没有地方爹得分啊,”陈大山说:“去李大夫那给爹买坛子药酒回去,上次李大夫不是说炮制的药酒,比较适合老人喝度数也不高嘛,”“再给爹买一个烟斗吧,上次他看挺喜欢村里马大爷的那个,咱们给他挑一个好的,让他也拿出去跟马大爷显摆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