疟疾爆发的高峰期过去后,营地的疫情终于开始趋于平稳。新发病例逐日减少,诊所里的床位逐渐空了出来,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也慢慢松弛下来。但陆沉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雨季还没有结束,蚊虫依然在滋生,新的疫情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喘一口气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手中捧着一杯加了糖的红茶,望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蓝,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宝石,几朵白云悠闲地漂浮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喝了一口茶,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了他的胃,也温暖了他疲惫的身体。
皮埃尔从诊所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也端着一杯茶。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然后皮埃尔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做得很好。”
陆沉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这是皮埃尔第一次当面夸奖他。
皮埃尔没有看他,依然望着远处的天空,继续说道:“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有钱的慈善家,来非洲拍几张照片,然后回去继续过你的舒服日子。但你留下来了。你干活很拼命。你没有抱怨过。你没有逃避过。”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沉舟:“你让我刮目相看。”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就留下来了。”
皮埃尔微微点了点头:“有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是最好的理由。因为这意味着,你已经不再被那些外在的目标驱使了。你开始听从内心的声音。”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陆沉舟看着他走进诊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空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渣,忽然意识到,皮埃尔说的可能是对的。他以前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考上最好的大学,进入最好的公司,赚最多的钱,娶最美的女人。他的人生,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选择都经过精确计算。
但现在,他坐在这片非洲的土地上,手中捧着一杯粗茶,身上穿着沾满汗水和泥土的衣服,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计划。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一年后会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和林晚的婚姻会走向何方。但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他终于不需要再算计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每一个社交场合,他都在计算——这个人有什么用,那个人能带来什么利益,这场聚会能促成什么交易。每一段关系,他都在衡量——这段关系能维持多久,这段关系能带来多少价值,这段关系什么时候该结束。甚至连他和林晚的婚姻,他也在不自觉地计算——她是否适合他,她能给他带来什么,他需要为她付出什么。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算计,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一种让他感到安全的本能。因为只要他在算计,他就觉得自己在掌控局面,觉得自己不会吃亏,觉得自己不会受伤。
但在非洲,在这片被贫穷和苦难包围的土地上,算计变得毫无意义。你无法算计一个患了疟疾的孩子能否活下来,你无法算计一场暴雨何时会来临,你无法算计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悲伤。你只能接受,只能面对,只能尽力去做你能做的事情,然后接受结果。
这种无法算计的状态,起初让他感到不安。他像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被暴露在阳光下,感到无所适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适应了这种状态。他甚至开始发现,当他不去算计的时候,他的直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够更快地判断一个病人的病情严重程度,能够更准确地预估一场暴雨的来临时间,能够更自然地与当地人交流和相处。
他发现,原来不靠算计,他也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比以前更轻松。
那天晚上,他坐在铁皮屋前,望着非洲的星空,想了很久。他想起皮埃尔说的话——“你开始听从内心的声音。”他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那些被算计填满的日子,那些被目标驱动的日子。他想起林晚,想起他们之间的感情,想起那些被他和她的算计所掩盖的、真实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和林晚之间的感情,之所以会走到需要分开一年的地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都在算计。他在算计她是否适合他,她在算计他是否值得信任。他们在算计中相爱,在算计中伤害,在算计中迷失。他们忘记了,爱,本来是一件不需要算计的事情。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照,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和那个笑得温柔灿烂的林晚。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照片上的林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小晚,等我回去,我们不要再算计了。好不好?”
星空沉默着,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在遥远的南方,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大陆上,有一个人,也在寻找着同样的答案。而他,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那部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回铁皮屋,躺在了行军床上。窗外,非洲的夜空中,繁星闪烁。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在梦中,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他想要叫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熟悉的微笑。
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非洲的清晨,鸟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躺在那里,望着铁皮屋顶上斑驳的锈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起身,穿上衣服,走出了铁皮屋。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已经准备好,用不再算计的方式,去度过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