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第530章 蠢货!又一个蠢货!

        淮南,广陵,雾霭都部堂。

    此地坐落于广陵老城最深的僻静巷陌之中,外间看似是一处寻常无人问津的废弃老宅,院墙高耸、古木参天、青苔覆壁,常年院门紧闭、人迹罕至,无半分异常端倪。可内里却是淮南势力最隐秘、最核心的情报中枢——雾霭都。

    雾霭都,乃是当朝淮南权臣徐温授意设立,由其义子徐知诰一手搭建、全权执掌的密谍组织,统筹淮南全境探查、渗透、暗杀、离间、谍报诸事,权责、职能、体系,尽数对标刘靖麾下的镇抚司。

    不同于镇抚司的明章建制、公开司职、权责分明,雾霭都自诞生之初便藏于暗处、隐于阴影,行事诡秘、手段阴柔、布局绵长。不掌明面兵权、不涉朝堂政务,专职蛰伏列国、渗透藩镇、收买内奸、搅动暗流,于无声处窥人虚实、于暗处颠覆根基,是徐温、徐知诰制衡天下、窥视四方、蚕食藩镇的一柄暗影利刃。

    此刻,总堂之内幽暗深沉、光影两分。

    堂中并未点亮满堂灯火,仅在案前燃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曳、火光昏沉,微弱光晕堪堪照亮半方案几,余下大半厅堂尽数沉陷在浓稠漆黑之中,暗不见底、阴气森森,压得人呼吸发紧。

    徐知诰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身姿端正挺拔,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清冷、眉眼深邃。

    灯光堪堪落在他半张面容之上,线条冷硬、神色淡漠,无喜无怒,不见半分情绪波动;而另外半张侧脸,则彻底隐入沉沉黑暗,模糊晦暗、深藏不露,令人全然看不清眼底思绪、辨不明心中喜怒。

    整座大堂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凝滞的压抑气息层层堆叠,笼罩四方,让人胆寒心悸。

    堂下正中,一道身影单膝跪地,脊背紧绷、头颅低垂,正是此前在潭州葵花巷提前闻风遁走、连夜疾驰赶回淮南复命的李掌柜。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潭州市井温和商贾的伪装,一身劲装、面色仓皇,鬓角凌乱、满身风尘,连日奔逃赶路的疲惫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惶恐,尽数萦绕周身。

    他深知自己此番潭州行事鲁莽、擅自造势、险些酿成大祸,归来途中早已心神不宁、惶惶难安。

    沉寂良久,李掌柜终是压下心底慌乱,俯首叩地,沉声请罪,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惶恐:“属下办事不利,潭州一事败露,提前遁归,未完成布局,请主事总堂降罪!”

    话音落下,堂中依旧死寂沉沉。

    上首的徐知诰久久未曾出声,没有怒斥、没有发问、没有动怒,可这份极致的沉默,远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更让人窒息。

    李掌柜头颅垂得更低,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周身僵硬、不敢动弹,每一寸光阴流逝,都是极致的煎熬折磨。

    半晌,幽暗厅堂之中,才缓缓响起一道清冷低沉、毫无温度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刺骨寒意,沉沉落下:“蠢货。”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描淡写、不带戾气,却蕴含着极致的失望、震怒与鄙夷,瞬间压垮了李掌柜紧绷的心弦。

    徐知诰微微抬眸,眼底寒芒乍现,穿透昏暗灯影,死死锁定跪地之人,冷声骤然喝问:“本官问你,谁让你擅自做主,贸然对潭州镇抚司千户下手的?”

    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锥落地,狠狠扎入人心。

    李掌柜身躯猛地一颤,心头巨震,连忙抬头,神色仓皇、急切辩解,试图为自己的冒失之举辩驳一二:“总堂!属下并非肆意妄为!”

    “属下在潭州蛰伏数年,借咸鱼私盐商行扎根立脚,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收买镇抚司黄百户这枚中层棋子。属下寻思,黄嵩身居百户,手握实权,可接触分部核心人事、调度、值守诸事,若是借他之手除掉潭州千户,便可顺势推举黄嵩上位,执掌潭州镇抚司分部大权!”

    “一旦黄嵩坐稳千户之位,整个潭州谍网便会尽数落入我方掌控,湘南一地的军情、吏治、布防、粮储、通路,尽数可为我方所用,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刀兵,便可拿捏巴陵要害!”

    他语速极快,急切道出自己的筹谋,满心以为自己布局深远、考量周全,只是时运不济、突发变故:“属下原是想一举定局、掌控潭州谍局,万万未曾料到,刘靖麾下镇抚使余丰年,竟警觉至此、行事如此迅猛!事发当夜便星夜赶赴潭州,连夜封城、即刻查案、严刑突审,属下察觉风声不对、行迹将露,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弃局撤离、仓促归返。是属下孟浪轻敌、预判不周,甘愿领罚,请总堂责罚!”

    一番辩解,看似条理清晰、筹谋周全,实则满是急功近利、目光短浅、贪功冒进的破绽。

    徐知诰静静听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嘲讽弧度,眼底寒意层层暴涨,胸中怒火翻涌不息。

    他最恨麾下之人自作聪明、急功近利、无视大局、擅自破局。

    “好一个一举定局,好一个甘愿领罚。”徐知诰声音渐冷,语气愈发凌厉,字字铿锵、句句诛心,狠狠撕碎李掌柜的自我辩解,“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满心想着贪功夺权、速成布局,却全然不懂何为长线蛰伏、何为隐忍待势、何为大局权衡!”

    “本官数年隐忍、数年铺垫,令你扎根潭州、低调蛰伏、暗中织网、广布棋子,不求一时之功、不求即刻见效,只为悄然渗透、层层蚕食,静待南北对峙、两军决战的关键之时,一举发难、釜底抽薪、彻底瘫痪刘靖全境谍网!”

    “数年苦心经营、数年暗中布局、无数财力人力、无数人脉铺垫,尽数被你这一场急功近利的擅自行动,彻底打乱、全盘崩坏!”

    徐知诰身躯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拉满,目光凛冽如刀,死死盯住李掌柜,厉声怒斥:“你贸然毒杀千户、强行掀局,看似拿下一城一司,实则彻底打草惊蛇!潭州突发内奸弑上、谍官暴毙大案,刘靖何等聪慧、何等警醒,岂能毫无察觉?”

    “经此一事,他必然洞悉我方渗透布局、看穿暗处危机,定会对麾下镇抚司彻底起疑,开启全境彻查、整肃内奸、革新体系、清洗谍网!”

    “我雾霭都数年隐秘渗透、暗中埋下的无数暗子、布下的层层谍线、铺垫的所有根基,尽数面临暴露、拔除、清零的风险!数年心血、全盘筹划,毁于你一时贪功、一时鲁莽!”

    “你区区一个驻外暗探,一时私念、一时冒失,毁掉本官数年大局!如此滔天大罪,你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厉声质问,震得堂中空气震颤、灯火摇曳。

    李掌柜闻言,瞬间面无血色、魂飞魄散。

    他此前只顾着惶恐自身败露、畏惧领罪受罚,从未站在全局高度考量,从未想过自己一场看似寻常的局部行动,竟会引发如此恐怖的连锁反应,会彻底打乱淮南数年谍战布局、毁掉无数暗中根基。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狂涌,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全身衣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整个人瘫软跪地、心神俱裂,眼底只剩无尽惊惧与悔恨,连抬头的勇气都彻底消散。

    “属、属下……不知……竟、竟会如此……”

    他口齿打颤、语无伦次,彻底被吓得六神无主、胆战心惊。

    看着他狼狈不堪、惊惧懦弱的模样,徐知诰眼底只剩冰冷失望,心中杀意翻涌、沉沉起落。

    按雾霭都严苛规制,擅自行动、破坏大局、损毁全盘谍局者,当斩无赦、绝不姑息。以今日之过,杀他百次亦不为过。

    可徐知诰终究是城府极深、隐忍善谋之人,喜怒不形于色、取舍皆为大局。他心中清明,如今正是雾霭都四处布局、人手紧缺、驻外暗探紧缺的关键时期。

    这名李掌柜虽贪功冒进、行事鲁莽,却深耕潭州数年、熟悉巴陵民情、通晓私盐暗道、擅长市井蛰伏、外联布线,是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驻外成事、深谙谍道潜行的得力人手,办事利落、布局稳妥、执行力极强,只是心性浮躁、急于求成。

    今日若是直接斩杀,看似严明律法、惩戒过错,实则折损自身得力人手、削弱境外谍力,得不偿失。

    一念权衡,徐知诰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鼻腔发出一声冰冷至极的冷哼,淡漠开口:“废物。”

    “念你驻外数年、勤恳办事、屡有微功,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官暂且留你性命。”

    “拖下去,杖责十军棍,以儆效尤。”

    十军棍,看似责罚不重、留有余地,可雾霭都的军棍刑罚严苛至极、力道极狠,一棍落下皮开肉绽、筋骨震颤,十棍尽数挨完,足以废其半身气力、打裂筋骨,寻常人轻则重伤卧床数月、动弹不得,重则伤及根本、元气大伤、常年体虚。

    但对于濒临死罪的李掌柜而言,这已然是天大的恩典、绝处逢生。

    听闻只是杖责、保全性命,李掌柜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险些瘫倒在地,连连叩首谢恩,声音依旧颤抖不止,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总堂不杀之恩!属下谨记教训、绝不再犯!此生誓死效忠总堂!”

    他不敢再有半分辩解、半分辩驳,躬身俯首、狼狈起身,任由两侧暗卫上前押解,拖着沉重惊惧的身躯,一步步退出大堂领罚。

    沉重的堂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声响,幽暗大堂再度归于死寂。

    厅堂孤灯摇曳,光影斑驳,徐知诰端坐高位,隐于黑暗的半张面容愈发阴鸷莫测,眼底怒火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静、缜密的权衡与冰冷的算计。

    潭州棋局已破,打草惊蛇已成定局,再强行布局、继续渗透,只会徒增损耗、尽数暴露、得不偿失。此刻最明智的选择,便是断臂求生、全线蛰伏、保全暗子、静待时机。

    他微微抬手,沉声道:“来人。”

    暗处两道黑影无声浮现、躬身待命,气息幽暗、身形隐匿,全然融入堂中黑暗,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徐知诰眸光沉沉,语气冷冽果决,一字一句,落下全新谍战指令,彻底改写淮南对巴陵的全盘布局:

    “传本官密令,即刻叫停湘赣、歙州全线所有外勤活动。”

    “所有在外密探、驻外暗子、潜伏眼线,能撤离者即刻分批隐秘撤离、回归淮南,不得拖延、不得逗留、不得恋战。”

    “凡路途受阻、关卡封锁、无法安全撤离者,尽数就地蛰伏、斩断外联、隐匿踪迹、封存身份,不再主动造势、不再传递情报、不再私下联动,静待本官下一步指令,无令不许妄动、无令不许复出。”

    “自此,淮南对荆湘、赣歙之地谍局,全面收网、静默蛰伏。”

    两道黑影躬身领命,无声退去,转瞬消失于黑暗之中,快得从未出现过一般。

    大堂之内,再度空寂幽暗。

    徐知诰独坐孤灯之下,眸色深沉、心思难测。

    一局不慎、满盘皆滞。

    他了解刘靖,以对方缜密的性子,此番必然整肃镇抚司、革新谍网、清洗内奸、加固安防,治下镇抚司根基将愈发稳固、愈发难破。

    往后南北暗流博弈、谍战交锋,只会愈发凶险、愈发艰难。

    短暂蛰伏,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蓄力、是隐忍、是等待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

    淮南广陵,暮春时节。

    暖风绕城,烟柳垂堤,一江春水滔滔南流,裹挟着满城浮华烟火,滋养着这座江淮第一雄城。自徐温把持淮南权柄、坐镇广陵以来,整座城池愈发富庶繁盛,市井林立、商贾云集、车马川流,一派盛世向荣之景。只是这份繁华之下,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阴霾。杨氏吴王高居宫城,形同虚设、权柄旁落;徐家父子手握军政大权、把持朝堂、掌控禁军、独断专行,文武百官半数依附徐家,淮南基业早已名存实亡,改姓之兆,人尽皆知。

    雾霭都总堂外,青石长街静谧幽深。

    徐知诰方才结束整场密谍要务处置,亲手敲定湘、赣、歙三州谍网全线蛰伏的密令,遣散暗卫传讯各地,彻底斩断潭州一事引发的连锁隐患。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清峻,眉宇间敛尽方才堂内的冷厉杀伐,重回温润内敛、沉稳自持的模样。

    他缓步走出老宅院门,院外早已备好驷马安车,乌木车厢精致厚重,骏马神骏矫健,侍从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一人敢随意出声。连日处置谍局、复盘布局、权衡利弊,他心神虽略有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锐利、思虑深远,每一步算计皆落于长远大局。

    正当他抬手扶稳车辕,准备登车返回府邸休整之际,一道黑影自街边阴影中无声窜出,是雾霭都贴身暗探,身法轻盈、步履无声,躬身贴至徐知诰耳畔,以极低沉急促的嗓音,附耳密报几句。

    话语简短,寥寥数句,却字字惊雷,直击要害。

    徐知诰原本松弛温润的眉眼,骤然微凝,眸底一抹寒光转瞬即逝,素来沉稳无波的面色,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变故之色。

    他立于原地,指尖微顿,心底瞬间理清了其中利害,一股怒火悄然翻涌,却被他瞬间强行压下,只唇齿轻启,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声音低沉冷涩,裹挟着无尽的失望与恼怒。

    潭州方才失利、谍网被迫全线蛰伏、数年布局付诸东流,正是淮南需要低调蛰伏、收敛锋芒、稳固根基、静待时机的关键节点。他不惜自断臂膀、隐忍收网,只为避免继续暴露、招致刘靖全面清算,为日后反扑留存余力。可偏偏有人目光短浅、骄狂无度、肆意妄为,在广陵腹地、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挑衅皇权、搅动朝局、授人以柄,全然不顾大局、不计后果。

    无需多言,他已然知晓,必是兄长徐知训又酒后失度、肆意张狂,闯出弥天大祸。

    没有片刻迟疑,徐知诰即刻抬步登车,落座车厢,沉声道:“速去白鹤楼,片刻不得耽搁!”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催马,骏马扬蹄疾驰,车轮滚滚碾过青石长街,破开满城暖风烟火,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一路风声贯耳、街景飞速倒退,车厢之内,徐知诰端坐凝神,眸色沉沉、思绪翻涌,心底已然预判出此刻白鹤楼的凶险局面。

    城南白鹤楼,乃是广陵新近落成的第一高楼,耗时半年修筑完工,通体青砖垒砌、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共一十二层,层层高耸、直插云霄,屹立于城南江畔边缘,独占一城绝佳景致。

    此楼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登顶顶层楼阁,向东可俯瞰整座广陵城池全貌,街巷坊市、宫城府邸、市井烟火尽收眼底;向西可直面浩浩长江,静观千古广陵潮起潮落、奔涌奔腾。世人皆知钱塘大潮汹涌壮阔、名传天下,却极少有人知晓,广陵潮兴起更早、声势更盛、波澜更壮。

    春秋两汉、魏晋南北朝,广陵潮便是天下第一江潮,每至汛期,江水倒灌、惊涛拍岸、声震十里、势如奔雷,壮阔景象冠绝江淮。只是岁月流转、江岸变迁、泥沙淤积,待到宋初之时,广陵潮渐渐消退湮灭、不复存在,久而久之,便被世人遗忘,唯有钱塘潮流传千古、为人熟知。

    如今暮春时节,恰逢潮汛初起,江水滔滔、浪潮翻涌,凭栏远眺,可见江面白浪层层、浩浩汤汤,极尽山河壮阔。

    今日徐家于此设宴,宴请吴王杨隆演及文武群臣,一来是新楼落成、登高赏景,二来是徐温授意,借宴饮彰显徐家尊荣、稳固朝堂威势。本是一场寻常的君臣宴饮、观景雅会,理应宾主尽欢、尊卑有序、体面收场,可此刻十二层顶楼之上,早已无半分雅宴氛围,只剩凛冽肃杀、剑拔弩张,凝滞的空气让人窒息压抑。

    顶层楼阁宽敞开阔、窗明几净,四面开窗,江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幕翻飞,本该清爽舒朗,此刻却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寒气,弥漫全场,压得人心头发紧。

    满堂精致案几、珍馐美酒、琴瑟陈设依旧,佳肴未冷、酒香未散,可席间众人早已无人敢举杯进食、无人敢轻言谈笑。数十名淮南文武大臣端坐两侧,人人垂首屏息、面色发白、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场中对峙二人,整座楼阁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正中主位之上,端坐淮南吴王杨隆演。

    少年吴王年仅十五六岁,眉目清俊、面容稚嫩,自幼长于深宫、性情温软、天性怯懦,从未有过枭雄杀伐之气、帝王雄断之姿。他身着一身绣纹锦王袍,本该尊贵端庄、威仪自生,此刻却脊背僵硬、面色涨红,耳根脖颈尽数染满羞愤血色,一双清澈眼眸中满是屈辱、难堪与惶恐,双手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身躯微颤。

    堂堂一国之君、杨氏正统吴王,坐拥江淮千里基业,却在自家臣子的宴会上,被当众折辱、肆意冒犯,尊严尽失、颜面扫地,满心羞愤无处宣泄,只剩无尽的无力与悲哀。

    杨隆演身侧不远处,地面猩红刺目,一滩鲜血浸透精美绒毯,缓缓蔓延晕开,血腥味浓烈刺鼻、萦绕不散。一名身着青衫、模样恭顺的王宫仆役仰面倒卧在地,脖颈处一道狰狞锋利的刀伤横贯全程,皮肉外翻、血迹淋漓,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早已气绝身亡、彻底没了声息。

    而斩杀这名无辜仆役的凶器,一柄寒光凛冽、锋芒刺骨的横刀,正被身侧一名锦衣男子随意握在手中,刀身血迹未干、猩红欲滴,尽显暴戾张狂。

    持刀之人,正是徐温嫡长子、徐家大公子,徐知训。

    徐知训较之徐知诰,年岁更长、性情更为张扬暴戾、骄狂自大。身为徐温嫡长子,自幼受尽宠溺、恃宠而骄,常年身居高位、无人敢管,加之其父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愈发目中无人、狂妄不羁、目无君上、肆意妄为。在他眼中,杨氏吴王早已是傀儡虚位、形同摆设,淮南天下早已是徐家囊中之物,区区少年君主,根本不配受君臣礼遇、尊荣相待。

    此刻的他满面赤红、酒气熏天,显然饮了不少烈酒,浑身裹挟着酒后的狂躁戾气,眼神凶戾、姿态跋扈,持刀而立、气场嚣张,全然没有半分臣子礼数、半分敬畏之心,反倒像一位居高临下、肆意施虐的上位者。

    场中唯一敢与徐知训正面对峙、分毫不让之人,便是当朝老臣、先王旧部朱谨。

    朱谨须发半白、身姿硬朗,历经三朝、深耕朝堂,是初代吴王杨行密麾下残存不多的肱骨老臣,半生忠于杨氏、心系王室,亲眼见证徐家一步步崛起、蚕食王权、架空主上、把持朝政,心中早已积满愤懑与不甘。他资历深厚、性情刚硬、风骨凛冽,不惧徐家权势、不畏徐温威严,向来敢言敢谏、刚正不阿。

    此刻他端坐席上,身前酒杯静置未动,一双苍老眼眸冷厉如霜、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眼前张狂暴戾的徐知训,周身寒气凛冽、气场森严,丝毫不惧对方手中染血利刃,也不惧徐家滔天权势,君臣对立、新旧博弈、忠奸对峙,尽显老臣风骨。

    四目相对、锋芒相撞,无形杀气在场中肆意交织,紧绷的氛围几乎彻底炸裂。

    沉默对峙良久,朱谨率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冷冽刺骨,字字带着刺骨寒意与无尽怒斥,缓缓开口,语带锋芒:“大侄子,朝堂宴饮、君臣相聚,大王端坐其上、君临一席,你当众持刃、殿前行凶,斩杀王宫近侍、血染雅宴。这般目无君上、肆意杀伐的行径,莫不是心怀异心、想要造反?”

    一句话,字字千钧、直击要害,扣上谋逆造反的滔天罪名。

    徐知训本就酒后狂躁、理智尽失,听闻此言,顿时怒火上涌、勃然大怒,周身戾气暴涨,持刀上前一步,姿态愈发嚣张跋扈,厉声咆哮:“姓朱的!休要满口胡言、肆意栽赃、给我乱扣谋逆大罪!”

    “区区一个卑贱奴婢、市井仆从,不过是个下人贱籍,竟敢在宴上左顾右盼、神色不敬、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失礼在先!这般不知规矩的奴才,杀了便杀了,区区一条贱命,何足挂齿?你又能奈我何!”

    他全然漠视君王尊严、无视朝堂法度、轻贱人命草芥,酒后狂言肆无忌惮、嚣张至极,彻底撕破了君臣最后的体面伪装。

    朱谨闻言,不再多言辩驳,只是眼底寒意愈发浓重、眸光愈发冷厉,心底怒火熊熊燃烧。他深知徐知训所言皆是狂悖谬论、无耻狡辩,所谓奴仆失礼不过是肆意行凶的借口,其根本本心,便是轻视君王、蔑视杨氏、骄狂无度、觊觎权柄。

    两侧文武百官目睹全程,无人敢出声劝阻、无人敢上前调和,一个个垂首敛目、心惊胆战、两股战战。众人或是早已依附徐家、不敢违逆,或是心存畏惧、明哲保身、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君王受辱、权臣跋扈、朝堂失序,心底满是无奈与悲凉。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局势即将彻底失控的危急时刻,楼阁外的楼梯通道之上,骤然传来一连串急促规整、层层递进的脚步声,步履铿锵、节奏分明,打破了顶楼死寂的对峙氛围。

    下一刻,紧闭的顶楼木门被侍从轻轻推开,一道清峻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楼阁。

    徐知诰踏门而入,一身玄色锦袍温润端庄、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清雅如玉,眉眼温润谦和、神色淡然从容,与此刻满室的戾气、血腥、狂躁格格不入。他一入场,瞬间便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目光,场中紧绷的对峙局势,也因他的到来,悄然出现了转机。

    他立于门边,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眸光淡淡扫过全场,快速扫视眼前乱象:少年吴王满面羞愤、隐忍屈辱,地面鲜血刺眼、死尸横陈,兄长徐知训持刀跋扈、戾气满身,老臣朱谨冷脸对峙、眸含怒火,满堂群臣噤若寒蝉、惶恐不安。

    结合方才暗探的沿途禀报,他瞬间便将整场冲突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尽数洞悉于心。

    今日新楼宴饮、君臣共聚,本是一场寻常雅会。可自徐温权柄日固、彻底把持淮南军政大权之后,徐家威势滔天、无人敢逆,徐知训身为嫡长子,常年身居高位、骄纵成性,愈发目中无人、肆无忌惮。今日宴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杯烈酒入喉,他彻底失了分寸、忘了尊卑,借着酒劲肆意妄为,当众言语轻佻、刻意挑衅、句句冒犯,极尽羞辱当朝吴王杨隆演。

    在场群臣尽数看在眼里、无人敢拦,杨隆演年少怯懦、身居弱势,当众受此奇耻大辱、尊严尽失,颜面彻底挂不住,心中羞愤难忍、难堪至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强忍屈辱,打算起身离席、逃离这场难堪的宴饮。

    可谁也未曾料到,他方才起身,身侧贴身搀扶的王宫仆役刚刚上前一步,尚未动作,酒后失控、暴戾成性的徐知训,竟骤然暴起发难、猝然出手,抬手横刀一挥,利刃破空、干脆利落,直接一刀割开那名仆役脖颈,当场斩杀于人前。

    鲜血喷涌、人命陨落,用一场血淋淋的杀戮,彻底震慑全场、羞辱君王,硬生生逼停了杨隆演离去的脚步,也彻底激化了君臣矛盾、引爆朝堂冲突。

    徐知诰心底暗自叹息,只觉荒唐又无力。兄长骄狂无度、鼠目寸光、有勇无谋,徒有暴戾杀伐,全无半分大局城府、隐忍智慧,这般肆意妄为,迟早会为徐家招来灭顶之灾。

    心绪转瞬即逝,他面上不露分毫不满与恼怒,依旧维持温润谦和、恭谨有礼的姿态,快步上前,对着正中主位上的杨隆演,郑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尽显臣子本分、君臣尊卑。

    行礼过后,他方才抬眸,语气温和诚恳、满含歉意,缓缓开口代为赔罪:“大王恕罪。家兄今日赴宴,贪饮几杯、不胜酒力,酒后心智昏沉、失了分寸、言行鲁莽,一时犯了浑、失了礼数,无意间冲撞大王、惊扰圣驾、扰乱宴饮。徐某在此,代兄长向大王诚心赔罪,还望大王宽宏大量、海涵一二,莫与醉失本心的粗人一般见识。”

    这番话语得体周全、态度谦和、礼数完备,既给足了杨隆演台阶,又稳住了满堂局势、缓和了紧绷氛围,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杨隆演本是满心屈辱、羞愤难平,难堪至极,可他性情怯懦、无权无势、根基全无,手中无兵无将、无臣可用,根本无力与徐家抗衡对峙。此刻徐知诰主动躬身赔罪、诚恳致歉,给足了他帝王体面、台阶下,他心中纵然依旧愤懑不甘,也只能顺势作罢、不再深究。

    少年君王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憋屈,微微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微颤,故作淡然道:“无妨,些许小事,醉酒失言、无心之失,孤并未放在心上。”

    “多谢大王宽宥体谅。”徐知诰再度躬身一礼,随后抬眸,目光柔和安抚,轻声道,“今日宴饮惊变、血光乍现,大王受惊了。此地氛围肃杀、不宜久留,下官即刻安排人手,护送大王安然返回王府歇息,以免惊扰圣体。”

    此言一出,已然是妥善收尾、周全处置,打算尽快平息风波、送走君王、化解矛盾、压制流言。

    可一旁的徐知训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心生不满,酒意上头、妒火翻涌,全然不顾局势利弊、尊卑礼法,更不认徐知诰的缓和周全。在他眼中,徐知诰不过是徐家收养的义子、外姓旁人,非徐家正统血脉,区区养子,根本没有资格在这般君臣大宴之上出头做主、调停事端、抢尽风头!

    他当即跨步上前,手指直指徐知诰鼻尖,姿态嚣张、眼神凶狠,当众厉声辱骂,语气刻薄至极、极尽鄙夷:“徐知诰!你给我住口!不过是我徐家收养的一介养子、外姓螟蛉,区区寄人篱下之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轮得到你来充好人、做周旋?速速给我闭嘴滚出去,休要在此多管闲事、假惺惺作态!”

    当众辱骂、直指颜面,毫不留情、极尽羞辱,全然不顾兄弟情分、不顾场合体面。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无人料到徐知训竟张狂至此,连自家兄弟都当众肆意折辱、毫不留情。

    面对这般赤裸裸的当众辱骂、刻意刁难,徐知诰面色依旧温润如常、波澜不惊,不见半分恼怒、半分难堪,眉眼沉静、身姿稳正,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与警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低声缓缓开口:“兄长慎言。父亲素来教诲我等兄弟,谨守礼法、恪守尊卑、克制修身、顾全大局。兄长今日言行,已然失度失矩、逾礼越界,还望三思。”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卑不亢、不吵不闹,只抬出徐温的教诲家规,便瞬间压住了徐知训的嚣张气焰、克制住了他的癫狂姿态。

    徐知训素来畏惧其父徐温,听闻此言,纵然酒气冲天、满心恼怒,也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死死盯着徐知诰,眼底怒火翻涌、戾气丛生,却不敢再肆意妄言、当众胡闹,只能狠狠冷哼一声,投去一记阴冷凶狠的眼刀,满是不甘与怨怼,最终狠狠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大步阔步离去,甩下满室狼藉、一地血腥与难堪。

    喧闹骤然落幕,楼阁之上终于重归平静,只剩淡淡血腥萦绕不散。

    徐知诰未曾理会愤然离去的兄长,转而即刻安排护卫侍从,整肃仪仗、备好车驾,恭恭敬敬护送杨隆演起身离席,一路周全稳妥,将少年吴王安然送出白鹤楼、登车返程王府,全程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无可挑剔。

    待吴王车驾远去、彻底离开城南地界,这场君臣惊变的风波稍稍平息,徐知诰方才回身重返顶楼楼阁。

    此刻满堂群臣依旧端坐原位、神色拘谨、心绪未定,无人敢轻易起身、无人敢随意言语。

    徐知诰立于厅堂正中,姿态谦和、气度温润,不卑不亢、从容有度,对着满堂文武百官微微躬身,逐一诚恳致歉:“今日家兄醉酒失度、肆意妄为、惊扰朝堂、冒犯圣驾、惊扰诸位大人,是徐家管教不严、约束不力,徐某在此,代兄长、代徐家,向诸位赔罪致歉,还望诸位海涵。”

    他态度真诚、礼数周全、气度君子,全无徐家跋扈嚣张之气,反倒尽显温雅沉稳、谦恭有礼,瞬间缓和了满堂紧绷的气氛,也悄悄挽回了几分徐家崩盘的声誉,让在场不少大臣暗自点头、心生改观。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回礼,无人再敢苛责半句,只纷纷出言宽慰,场面渐渐缓和。

    唯独一旁的朱谨,始终端坐原位、未曾起身,神色淡然、眸光幽深,静静看着徐知诰周全处事、温润赔罪,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似嘲讽、似审视、似惋惜、似考量。

    待群臣礼毕、氛围平复,朱谨方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把玩着身前空置的白玉酒杯,指尖摩挲杯壁纹路,眸光玩味幽深、语气意味深长,缓缓开口,对着徐知诰淡淡说道:“二侄子,你心性沉稳、处事周全、气度不凡,远比你那张狂暴戾的兄长通透通透、顾全大局。只是你大哥性情暴戾、骄狂无度、形如疯犬、肆意乱咬、无人能制,长久以往,必生大祸。你素来聪慧、心思深远,好自为之。”

    话语看似提点告诫,实则暗藏深意、暗藏挑拨、暗藏期许,字字句句,皆是刻意点拨。

    话音落下,朱谨不再多言、不再停留,随手将手中白玉酒杯轻轻一掷,酒杯落地,清脆碎裂之声划破寂静,昭示着旧局破碎、暗流将起。

    他拂袖起身、衣袂翻飞,身姿潇洒随性、步履沉稳从容,无视满堂众人,施施然转身离去,背影孤傲硬朗、自带风骨,转瞬消失在楼梯尽头。

    徐知诰伫立原地,静静望着朱谨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思绪万千,心底默默反复品味着方才那一番话语。

    朱谨身为杨氏先王旧臣、三朝老臣,根深蒂固、心系王室、仇视徐家,此番言语绝非单纯善意提点,实则是刻意离间、暗中鼓动、埋下伏笔。他看透了徐知训不堪大用、骄狂必亡,也看透了徐知诰沉稳隐忍、胸有丘壑、暗藏大志,故而刻意点拨,意在挑拨徐家兄弟内斗,同时暗示时局凶险、徐家必乱,试图拉拢可用之人、搅动变局、扶持王室。

    人心叵测、朝堂幽深、暗流涌动,短短一场酒宴惊变,已然牵动各方势力、暗藏无尽杀机。

    徐知诰收敛心神,眸底深意深藏,面上依旧温润无波,转身从容安排人手,清理楼阁尸身、擦洗血迹、规整宴饮残局,低调善后、抹平风波,不张扬、不声张、不追责、不扩大,悄然压下这场足以震动整个淮南的君臣之乱。

    另一边,朱谨离开白鹤楼后,并未乘车返回自家府邸,而是径直登上备好的马车,沉声吩咐车夫,调转车头、直奔吴王王府而去。

    车轱辘滚滚、一路疾驰,穿过繁华长街、穿过宫城巷道,不多时,便抵达庄严肃穆的吴王宫府门前。

    朱谨身为三朝老臣、先王旧部,享有随时入宫觐见的特权,无需层层通传、无需等候报备,径直步入王府内殿。

    此刻的杨隆演,刚刚返回王府,褪去宴饮朝服、卸下一身华贵,独坐内殿深宫之中,少年身形单薄孤寂、面色苍白憔悴,眼底的羞愤、屈辱、惶恐与无力依旧未曾散去,满心郁结、心绪难平。

    深宫寂寥、无人倾诉、无人宽慰、无人辅佐,身为一国之君,却活得如同傀儡囚徒,任由权臣拿捏、肆意折辱,连身边近侍都无法保全,心中悲凉浸透骨髓。

    听闻朱谨求见,杨隆演稍稍整理心绪、强打精神,即刻宣入内殿相见。

    朱谨快步入殿,躬身行礼过后,未曾有半句寒暄客套,起身便直言进谏、痛陈时弊、怒斥奸佞,语气恳切悲愤、字字泣血:“大王!今日白鹤楼之事,绝非偶然!徐温手握大权、把持朝政、权倾朝野、目中无主,其子徐知训更是骄狂跋扈、目无君上、暴戾嗜杀、肆意妄为!”

    “当众宴饮辱君、殿前持刀行凶、斩杀王宫近侍、血染君臣雅宴,这般悖逆狂妄、大逆不道的行径,已然是形同造反、祸乱朝纲!徐家父子权势滔天、野心勃勃、步步紧逼,日日蚕食王权、架空主上、掌控朝堂、把持军政,长此以往,杨氏基业必被徐家彻底篡夺,大王宗庙社稷、百年基业,尽数将落入旁人之手!”

    他语气愈发恳切悲壮,满目赤诚、忠心耿耿,跪拜在地,郑重叩首,沉声道:“老臣身受先王厚恩、蒙先帝器重,位列三朝老臣,世代蒙受杨氏国恩,此生忠心向杨、从未改志!目睹徐家乱政、主上受辱、社稷濒危,老臣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今日斗胆恳请大王,早做决断、铲除奸佞、肃清权奸、收回权柄!只要大王下定决心、立志除贼,老臣愿倾尽毕生之力、联络旧部、集结忠良、整合势力,一力辅佐大王,诛除徐温、扫平徐家乱党、匡扶杨氏社稷、重掌淮南大权!”

    “徐贼不除,杨氏难安!徐家不灭,王权不兴!”

    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满腔忠义、满腔热血,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句句关乎社稷存亡。

    大殿之内,回荡着朱谨悲愤恳切的声音,忠义凛然、撼动人心。

    可端坐上位的杨隆演,听闻这番惊天谋划、诛贼大计,却瞬间面色发白、心神慌乱、手足无措。

    他年仅十五六岁,深宫长大、性情懦弱、胆小怯懦,从未经历朝堂杀伐、权谋争斗,从未有过夺权诛臣、定乱安邦的魄力胆识。往日身居高位,日日谨小慎微、小心翼翼、隐忍退让,尚且时时受徐家压制、步步受制于人,如今听闻要直接铲除权倾朝野的徐温、颠覆徐家势力,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彻底裹挟。

    徐温手握淮南禁军、掌控朝堂文武、手握生杀大权、根基深厚、势力滔天,岂是他一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傀儡少年君王能够抗衡、能够铲除?

    一念及此,杨隆演浑身发颤、心慌意乱,眼底满是惶恐怯懦,根本不敢接话、不敢应允、不敢深思。

    他连忙移开目光、避开朱谨恳切期盼的眼神,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慌忙转移话题、刻意推脱,语气慌乱软弱:“老、老大人言重了……今日不过是一场酒后误会、些许纷争,不必小题大做、过度解读……徐公忠心辅政、劳苦功高、安定淮南,并无不臣之心……此事就此揭过,切勿再提、切勿妄议……”

    少年言语怯懦、软弱无力、处处退让、刻意回避,满心畏惧、毫无斗志,全然没有半分君王血性、半分复国魄力。

    朱谨跪在原地,抬头望着眼前怯懦畏缩、胆小无能的少年君王,看着他满心惶恐、一味退让、自甘沉沦的模样,一腔热血瞬间尽数冷却,满心赤诚、满腔忠义,尽数化作无尽的失望、悲凉与无奈。

    他苦心谋划、冒死进谏、倾尽忠心、欲扶社稷,奈何主上懦弱、君王无志、甘于傀儡、自弃江山。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君无壮志、臣徒奈何。

    良久,朱谨缓缓俯首,满心悲凉、彻底失望,语气沉寂落寞,缓缓道:“老臣……明白了。”

    说完,他不再多劝、不再多言、不再抱有半分期许,缓缓起身,对着上位的杨隆演深深一揖,身姿落寞、神色苍凉,转身默然离去。

    偌大的吴王内殿,再度归于死寂清冷。

    少年君王独坐空旷大殿,看着朱谨落寞离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纷乱复杂。有怯懦的侥幸、有无能的愧疚、有深处绝境的惶恐,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被彻底压制的绝望。

    他想安稳度日、苟全王位、保全杨氏宗庙,却不知,乱世棋局、权谋争锋,从来没有退让苟活的余地。

    他今日的一味隐忍、怯懦退让、自甘沉沦,终究只会换来日后的彻底倾覆、江山易主、社稷覆灭。

    广陵深宫暗流汹涌,徐家权柄滔天,杨氏社稷危在旦夕,一场席卷整个淮南的权力风暴,已然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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