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第532章 石破天惊

        大梁凤历二年,春夏交际。

    卫州节度府,暮霭初垂。

    暖风穿庭,拂动满庭繁枝新叶,翠影婆娑,簌簌轻响掠过廊下灯烛,将摇曳的光影洒在青砖地面上,斑驳错落,温润清幽。连日暖风和煦、暑气初生,北疆战火风起云涌,河朔大地暗流奔涌,即便远在卫州腹地,这座重兵驻守的节度府邸,也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与压抑之中。

    正堂偏厅之内,晚膳已设。

    案上无珍馐佳肴、无膏粱肥腻,陈设极简至素。一碗清透白粥,米粒软烂、清淡无味,两碟寻常素菜,一碟清炒青蔬、一碟凉拌瓜脆,无油无荤、寡淡朴素。这便是当朝硕果仅存的元老重臣、魏博节度使杨师厚的夕食。

    杨师厚端坐案前,一身半旧素色常服,未着官甲、未佩章绶,褪去了沙场将帅的凛冽杀伐,也褪去了朝堂重臣的威严华贵,只剩一身沉静内敛的暮年风骨。

    他年近花甲,鬓发半白,面容沟壑纵横,刻满半生征战的风霜与朝堂沉浮的沧桑,一双眼眸却依旧深邃锐利、精光暗藏,纵使静坐闲食,也自带一身统兵数十万、镇抚一方疆土的沉凝气度。

    半生戎马,半生辅梁。杨师厚追随太祖朱温起家,南征北战、平定四方,破藩镇、扫割据、定中原、固大梁,是大梁开国的定鼎元勋,是军中无人可替代的柱石之臣。

    大梁半壁江山,半数由其一手平定,军中旧部、地方藩镇,无不敬畏其威望、折服其谋略。可如今新君即位,朝局翻覆、人心浮动,昔日功勋赫赫的开国老将,终究落得个远离中枢、出镇卫州、被朝堂处处猜忌制衡的境地。

    他执箸缓食,动作从容舒缓、不疾不徐,每一口白粥、每一缕素菜,吃得平淡安稳,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可唯有他自己知晓,看似闲适的春夏晚景、清淡寡欲的日常起居,背后藏着何等汹涌的朝堂风浪、何等凶险的乱世棋局。

    卫州地处梁境腹地,毗邻魏博、俯瞰河朔,是遏制晋军南下、屏障中原的战略要地。杨师厚手握魏博精锐牙兵,坐镇此处,看似镇守疆土、拱卫大梁,实则是被新君朱友珪刻意调离长安中枢,明为倚重、暗为忌惮,名为镇守、实为软禁,一举一动皆被朝堂眼线紧盯,一言一行皆在帝王猜忌之中。

    就在这份沉静压抑的春夏氛围中,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步伐铿锵、自带悍勇之气,不同于府中文吏的轻缓谨慎,是久经沙场、浴血百战的武将步履。

    片刻之间,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大步跨入偏厅,甲叶轻响、风尘微染,眉眼昂扬、锐气逼人。

    来人正是刘词。

    刘词年少从军,早年便投身杨师厚麾下,自普通步卒做起,屡立战功、步步擢升,凭借一身悍勇无畏的武艺、敢打敢冲的血性,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赫赫威名。他性情耿直刚烈、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冲锋陷阵、野战破敌无人能及,是杨师厚最为倚重的沙场悍将、左膀右臂,也是绝对的心腹嫡系。唯一短处,便是性情直率、不通权谋、不懂朝局弯弯绕绕,眼里只有战场胜负、疆土得失,并无朝堂算计、人心博弈的心思。

    “末将刘词,参见节帅!”

    刘词入厅之后,即刻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语气恭敬诚恳。他常年随杨师厚征战,敬畏自家主帅,更感念其知遇提拔之恩,心中唯有拥戴、绝无半分异心。

    杨师厚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温和,放下手中竹箸,淡淡抬手:“不必多礼,天色已晚,无需拘束。刚用完几口晚食,恰逢你过来,索性一同落座用饭。”

    说罢,他当即示意侍立一旁的婢女添碗盛粥。

    婢女躬身领命,快步上前,取来干净白瓷碗,盛上一碗温热白粥,轻轻置于刘词面前。

    刘词也不推辞,欣然落座,双手端起白碗,目光依旧明亮亢奋、难掩喜色,显然是带着重大军情前来,心中激荡、按捺不住。

    他匆匆抿了一口热粥压下急切,便按捺不住心中激荡,低声开口,语速极快、战意盎然:“节帅!末将刚刚收到前方细作快马传回的绝密情报,北疆战局大变,正是我大梁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杨师厚神色未变,端起白粥浅抿一口,语气平淡无波:“慢慢道来,何事如此急切?”

    刘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神采飞扬,将探查到的军情细细道出,字字铿锵、句句振奋:“晋王李存勖麾下第一名将周德威,亲率三万河东精锐,联合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两万藩镇联军,合计五万大军,北上征伐桀燕!如今大军已过岐沟关,燕南澶、涿、武、顺四州尽数望风归降,兵锋直指幽州,将刘守光死死困在蓟县孤城之内!”

    “此刻河朔兵力尽数空虚!成德、义武二镇精锐尽随联军北上伐燕,本土无兵驻守、无将镇守,防御形同虚设。反观我卫州兵马精壮、甲械充足、粮草充盈,正是我军出兵收复故土、重夺河朔霸权的最佳时机!”

    说到激昂之处,刘词声音愈发高亢,眼中战意沸腾、谋略尽显,将心中筹划全盘托出:“末将以为,我等可即刻上奏朝廷,请旨出兵,突袭空虚的成德、义武腹地,一举收复昔日被晋军蚕食的魏博五洲故土!更进一步,我军可快速北上,悄然穿插行军,截断周德威五万大军的后路,隔绝其粮草补给、阻断其撤退通道!”

    “刘守光虽暴虐昏聩、众叛亲离,但其坐拥幽州坚城、尚有守城残兵,困兽犹斗、必死顽抗。届时我大梁精兵断其后路、袭其腹背,刘守光固守孤城、正面牵制,我军与燕军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便可将周德威五万孤军彻底困死在幽州旷野,一举覆灭晋军主力!”

    “只要歼灭河东精锐、重创晋军战力,数年之内,晋国再无南下之力,我大梁便可重新掌控河朔、雄霸北疆,再无北顾之忧!此等天赐良机,百年难遇啊节帅!”

    刘词一番话,条理清晰、战局通透,将当下北疆利弊、兵家良机剖析得淋漓尽致。于沙场战术而言,他的谋划毫无破绽、精准毒辣,妥妥的绝世战机,足以改变梁晋对峙的南北格局。

    然而,听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论述,杨师厚依旧面色沉静、波澜不惊,没有半分欣喜亢奋,更无出兵之意。

    他缓缓放下手中粥碗,指尖轻叩桌案,声响低沉缓慢,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通透:“你所言不错,战局大势、兵家利弊,看得精准透彻。此的确是倾覆梁晋格局、收复河朔故土的绝佳良机。”

    刘词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连忙趁热打铁、急切进言:“既然节帅也认可,那我等即刻整兵备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速速向陛下请旨,出兵北上!一旦错失此次机会,待晋国彻底吞并卢龙、剿灭桀燕,整合幽燕数州兵马地盘,届时晋国势力暴涨、南北失衡,我大梁再想收复魏博五洲、抗衡晋军,便是千难万难、再无可能!”

    看着麾下爱将急切亢奋、满眼战意的模样,杨师厚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苦涩,低声长叹:“良机虽好,可我等动不得。”

    “动不得?”刘词瞬间怔住,满脸错愕、难以理解,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急切不甘,“为何动不得?如此天赐之功、社稷大利,眼睁睁拱手让人、白白错失,末将实在不甘!节帅,这可是能定北疆、安大梁的绝世战机啊!”

    杨师厚抬眸望着眼前耿直悍勇、不通权谋的爱将,心中无奈更甚。刘词天生将才、勇冠三军,于沙场战术、两军对阵一道,天赋卓绝、远超常人,可终究是纯粹的武人,只懂疆场胜负、不懂朝堂权谋,只看眼前战局、不见身后风波。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缓、点透要害:“子良,你只观边疆战局、不见中枢危局。如今新君登基未久、根基未稳,心中最大忌惮,从不是北疆的晋国、不是幽燕的刘守光,而是我这手握魏博重兵、威望震主的前朝老将。”

    “当今朝局,最宜静、不宜动。我越是安分守己、坐守属地、不兴兵戈、不掌兵权外放,陛下便越安心;我一旦贸然出兵、手握重兵异动、开拓疆土、再立赫赫战功,只会愈发触动陛下猜忌之心,招致朝堂忌惮、群臣攻讦、祸事临头。”

    刘词依旧不解,满脸茫然:“可出兵为国拓土、破敌安边,乃是大功,陛下为何猜忌?节帅忠心耿耿、世代辅梁,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杨师厚苦笑摇头,眼底藏尽半生朝堂沉浮的通透与寒凉:“你当真以为,陛下将我调离长安中枢、外放卫州镇守,是真的倚重我镇守边疆、拱卫社稷?”

    “非也。乃是忌惮我久掌兵权、威望太高、旧部遍布朝野,恐我滞留中枢、势大难制,故而明升暗调、外放远镇,隔绝我与朝堂旧臣的联络、削我中枢权柄、分我手中势力。此刻我若请旨出兵、主动兴兵,看似建功,实则自招祸患。陛下绝不会应允,反倒会借机猜忌我拥兵自重、意在割据,届时祸端丛生,我魏博一军、身家性命,皆危矣。”

    一席话落,刘词瞬间语塞,满腔战意、亢奋尽数冷却,化作满心憋屈与无奈。

    他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不甘:“末将只是觉得,如此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眼睁睁看着溜走、白白拱手送人,实在太过可惜。数年蓄力、一朝变局,错过今日,再无来日啊!”

    杨师厚没有再接话,只是默然端坐,眼底深处,同样翻涌着无尽的惋惜与不甘。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刘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周德威五万孤军深入燕境、远师北伐,后方空虚、补给线漫长,正是大梁千载难逢的破局之机。只要魏博精兵北上截断后路、夹击剿敌,必能重创晋军、逆转南北战局,稳固大梁北疆基业,立下不世奇功。

    如此绝佳战机,近在眼前、唾手可得,身为统兵将帅、社稷重臣,眼睁睁看着其白白流逝、束手旁观,心中何其痛惜、何其不甘。

    可时局如此、君心如此、朝局如此,纵然胸有韬略、手握重兵、心怀社稷,也只能隐忍克制、束手不动。乱世棋局,从来不止沙场胜负,更有权谋人心、君臣博弈。一时贪功冒进,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偏厅之内,瞬间陷入沉寂。灯烛摇曳、暖风穿窗,方才的激昂战意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压抑与无奈。

    就在二人默然沉思、气氛凝重之际,庭院外传来一阵轻稳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武将的铿锵悍勇,沉稳细碎、暗藏谨慎,是府中管家专属的步履。

    节度府管家快步走入偏厅,躬身垂首,目光避开一旁的刘词,俯身凑近杨师厚耳畔,压低声音、附耳轻语,寥寥数句,简洁凝练、字字机密。

    话音落尽,杨师厚面容依旧沉静如水、神色未变,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缓缓抬眸,神色平和、若无其事,对着身前的刘词淡淡开口:“子良,你且在此继续用饭、安心歇息,我去书房见一位故人,片刻便回。”

    刘词闻言,满脸诧异、微微一愣。

    此刻暮色深沉、夜色已临,宵禁将至、宾客绝迹,寻常访客绝不会深夜登门。且看管家附耳密报、节帅神色不动、悄然独处的模样,便知来人身份隐秘、事关重大,绝非寻常应酬、寻常探访。

    他心中疑惑丛生,却素来恪守本分、不多揣测、不多问询,当即躬身领命:“末将遵命,节帅自便。”

    杨师厚缓缓起身,整理一身衣襟,步履沉稳从容、不疾不徐,独自转身离去,穿过回廊院落,直奔后院私密书房。

    这座书房坐落于节度府后院最深处,僻静幽深、隔绝喧嚣,四周无闲杂人等、无值守卫兵,是杨师厚平日里处理绝密军务、独处沉思的私密之地,寻常人等不得擅入、不得靠近。

    推开门扉,书房之内灯火温和、窗明几净,书香与墨香交织,沉静肃穆。

    屋中早已端坐一人。

    此人一身青色儒衫、素雅洁净,身形清瘦、气质温文,面容谦和、眉眼灵动,看似寻常文客,却自带一番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通透气度。他便是当朝驸马赵岩的心腹门客,秦先生。

    秦先生常年为赵岩奔走周旋、充当说客,最擅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能从他人一言一语、一颦一笑、神色细微变化中,看破心底思虑、暗藏算计,心思缜密、话术精妙、步步为营,故而赵岩但凡有隐秘交涉、绝密游说之事,皆委派他亲自出面,足见其深得信任、能力卓绝。

    见杨师厚推门而入,秦先生即刻起身拱手,笑容谦和、礼数周全:“杨节帅深夜移步,晚辈唐突造访,叨扰老将军清净,还望海涵。”

    杨师厚淡淡抬手,神色泰然、不卑不亢,无半分将帅骄矜,亦无半分臣子谄媚:“秦先生远道而来,深夜赴府,实属辛苦。不必多礼,落座即可。”

    二人依次落座,侍女奉上清茶,躬身退下,轻轻合拢房门,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起初片刻,二人只是闲谈寒暄、虚与委蛇。谈及春夏物候、草木滋盛、谈及卫州风土、谈及边疆战局、谈及朝堂近况,话语温和、句句留白,看似寻常闲聊,实则各有试探、各有考量。

    秦先生话术老道、循序渐进,并不急于直言来意,而是缓缓铺垫、旁敲侧击。他从大梁近年国力损耗、边疆战事不断说起,渐渐过渡到朝堂格局、君臣关系,话锋婉转,句句点出杨师厚如今身处的尴尬处境、微妙格局。

    “老将军世代忠良、开国元勋,半生浴血、镇守大梁,功高盖世、威望无双。”秦先生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诚恳、似是由衷感慨,“可如今新君登基、朝局大变,元老旧臣多被疏离、猜忌制衡。老将军远镇卫州、远离中枢,有功难赏、忠心难明,身处猜忌漩涡、进退两难,这般境遇,实在令人唏嘘惋惜。”

    他字字贴合实情、句句戳中要害,精准点出杨师厚当下的憋屈与被动,不夸张、不虚言,句句属实、字字入心。

    杨师厚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淡然自若、沉稳平静,无喜怒、无波澜、无辩驳、无认同,仿佛所言之事与己无关,任凭对方话术试探、言语铺垫,自守本心、不动如山。

    待对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通透、洞彻世事:“老夫虚长先生几岁,半生浮沉、阅尽沧桑。先生此番深夜前来,千里奔走、隐秘造访,绝非只为唏嘘老夫境遇、闲谈朝局。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遮遮掩掩、迂回试探。”

    此言一出,彻底打破了委婉周旋的氛围。

    秦先生闻言,瞬间收敛脸上谦和笑意,神色骤然肃然、神情郑重,再无半分闲谈之意。他深知杨师厚老谋深算、心思通透、久经权谋,与其继续迂回试探、故作遮掩,不如直言来意、坦诚交底,方能赢得对方正视。

    他正襟危坐、字字恳切,声音压低、沉稳有力,将朝堂隐秘变局、密谋布局全盘托出:“老将军既通透世事,晚辈便直言不讳。当今陛下朱友珪,弑父篡位、悖逆人伦、大逆不道,犯下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滔天大罪!”

    “太祖皇帝一世雄主、开创大梁,奠基中原、平定乱世,却遭亲子弑杀、血染宫闱、不得善终。陛下登基之后,更是荒淫无道、残暴嗜杀、苛政扰民、屠戮旧臣,朝堂忠良蒙冤、宵小得志,天下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大梁社稷摇摇欲坠、祖宗基业濒临崩塌,朝野老臣、宗室勋贵,无一不痛心疾首、暗自寒心!”

    “如今朝中忠义老臣、宗室贤臣,已然暗中联结、密定大计,欲诛弑君逆贼、清肃宫闱、匡扶社稷、拨乱反正!老将军乃大梁柱石、军中定海神针,威望震朝野、兵权镇一方,麾下魏博精兵天下精锐,是唯一可扭转乾坤、安定天下的重臣!”

    说到此处,秦先生起身拱手、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凝重、字字千钧:“我等恳请老将军出手相助、鼎力扶持,匡扶濒危社稷、廓清乱世阴霾,诛逆安邦、拨乱反正,使大梁日月幽而复明、社稷危而复安!”

    一番直言,石破天惊。

    霎时间,书房之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杨师厚半白的鬓发微微泛光。

    此前始终淡然沉静、不动声色的老将,神色终于生出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极淡,非错愕、非惊惧,而是一种沉淀数十年风霜、权衡利弊得失后的凝重与复杂。眉眼间的从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权衡,周身沉稳的气场骤然收紧,压得整座书房愈发静谧压抑。

    这不是沙场征战、攻城略地的寻常战事,而是颠覆朝堂、废立帝王、搅动天下格局的惊天政变。

    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一步踏对,便是再造社稷、从龙首功、名垂青史。

    事关君臣名分、家国社稷、身家性命、后世声名,牵连之广、风险之重,无人敢轻易决断、无人敢贸然许诺。

    杨师厚默然垂眸,视线落在案上一盏清茶之上,水汽氤氲、缓缓升腾,模糊了杯沿纹路,也恰似当下纷乱迷离的大梁朝局。他久久不言、静坐沉思,任由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博弈、拉扯。

    秦先生洞悉人心、深谙权谋,见状并未有半分催促。

    他知晓,以杨师厚的资历、城府与地位,面对如此惊天密谋,必然需要细细思量、权衡利弊。急于逼问只会适得其反,唯有静待对方自行通透、自主决断。

    于是他亦敛神静坐,端起茶盏默默品茗,神色平和、从容淡定,将所有试探与急切尽数藏于心底,给足杨师厚足够的思量余地。

    书房之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茶水袅袅蒸腾,内外无声、万籁俱寂。这一场沉默,足足延续了半刻钟之久。

    良久,杨师厚才缓缓抬眸,眸中思绪已然沉淀大半,神色恢复平静,却依旧带着几分审慎凝重。他语速平缓、字字郑重,不带半分敷衍:“秦先生所言,老夫已然尽知。废立大事、诛逆政变,事关天下社稷、朝野群臣、万千人命,牵连之广、祸福之重,无需老夫多言,先生心知肚明。容老夫闭门细细思量一番,权衡轻重、决断利弊,再给先生答复不迟。”

    秦先生闻言,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拱手恭敬应道:“老将军所言极是。此乃惊天大事,本就该三思而行、审慎决断。晚辈自当静候老将军佳音,绝不催促、绝不叨扰。”

    杨师厚微微颔首,抬手传唤门外亲卫,语气平淡有序:“来人,好生护送秦先生去往东院雅舍歇息,备上精致膳食、洁净寝居,礼遇周全、好生款待,不得怠慢半分。”

    门外亲卫闻声入内,躬身领命,引着秦先生从容离去。秦先生临行前再度拱手致意,神色恭谨、进退有度,全程不多言、不试探,尽显幕僚分寸。

    房门再度闭合,整座书房彻底归于孤寂。

    杨师厚独自枯坐案前,周身沉静如水,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半生征战杀伐、半生朝堂浮沉的画面,尽数在脑海中闪过。

    他追随太祖朱温起家,亲眼见证大梁立国、中原初定,也亲眼见证皇室手足相残、父子反目、朝局崩坏。朱友珪弑父篡位,悖逆人伦、残暴无道,登基以来屠戮旧臣、猜忌勋贵、苛待将士、压榨百姓,早已人心尽失、众叛亲离。

    可君臣名分已定、帝统已然确立,他身为开国元勋、镇一方节度使,手握重兵、身居高位,若是无端倒戈、参与政变,胜则功高震主、难逃鸟尽弓藏;败则满门抄斩、身败名裂。更有甚者,天下世人会如何评判他?半生忠名、一世清誉,或将毁于一旦,落得个反复无常、恃兵谋逆的千古骂名。

    风险、功名、利弊、声名、家国、身家,无数念头交织缠绕,在他心底反复拉扯、博弈,让这位久经风浪、遇事不惊的老将,陷入了平生最难决断的困局。

    春夏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宣纸,轻轻翻飞作响,却吹不散书房内厚重压抑的沉凝气氛,也吹不散杨师厚心底的纠结与迟疑。

    又静坐良久,杨师厚终于缓缓回神,眼底迟疑渐敛,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与审慎。他沉声开口,对着门外传令:“来人,传刘词、传王舜贤,即刻入书房议事,不得延误、不得外泄。”

    军令简洁肃穆、暗藏凝重,府中亲卫闻言便知事态重大,不敢迟疑、飞速传命而去。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自庭院传来,魁梧身影大步跨入书房,正是刘词。

    刘词此刻已然褪去晚食的松弛,一身劲装利落、身姿挺拔,神色带着几分肃穆凝重。他入内见书房紧闭、氛围沉肃,当即躬身行礼:“节帅传唤末将,可是有紧急军务?北疆战局,是否有变?”

    杨师厚抬眸看他,神色平和,淡淡抬手示意:“无妨紧急军务,你且落座稍候,待一人到来,再一同议事。”

    刘词心中疑惑,却不多问,依言落座,腰背挺直、静静等候,眼底满是好奇与郑重。他知晓,能让节帅深夜闭门等候、单独议事之事,绝非寻常军务、绝非寻常家事。

    书房再度陷入安静,烛火摇曳、时光缓流。约莫一刻钟光景,庭院外再度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不同于刘词的铿锵悍勇,步履沉稳内敛、不急不躁,自带谋臣的静气与城府。

    来人正是王舜贤。

    王舜贤同样是杨师厚一手提拔、绝对信任的核心心腹,与刘词并列两大左膀右臂,深得倚重。

    他不像刘词那般悍勇善战、冲锋陷阵,不通沙场搏杀之术,却深谙权谋韬略、洞悉人心时局、擅长审时度势、谋划布局,性情沉稳冷静、思虑周密、遇事不慌、进退有度,但凡复杂局势、隐秘谋划、朝堂博弈,杨师厚必先与之商议。

    他常年身居幕下、低调行事,不张扬、不冒进,冷眼旁观朝堂风云、边疆战局,总能于乱象中看透本质、于危局中寻得生机,是杨师厚最为依仗的谋主。

    王舜贤步入书房,见刘词早已端坐在此,又见书房门窗紧闭、氛围肃穆,瞬间心知肚明,当即躬身行礼:“属下参见节帅。”

    “坐。”杨师厚淡淡一语,语气平静却暗藏威严。

    待王舜贤落座,杨师厚抬眸看向立在门外值守的亲卫统领,沉声吩咐:“即刻关闭书房所有门窗,撤走院外值守闲人,封锁庭院通路,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不得传报。今日所议之事,但凡外泄半句,立斩不赦。”

    “喏!”亲卫统领沉声领命,即刻转身,利落关门落锁、封堵窗隙,遣散庭院所有杂役守卫,将整座书房彻底隔绝,密不透风、与世隔绝。

    门窗闭合、光影一暗,书房内的氛围瞬间愈发凝重肃杀。

    刘词、王舜贤二人神色齐齐一变,腰背瞬间绷直,脸上松弛尽数褪去,尽数化为郑重肃穆。他们追随杨师厚多年,深知这般严防死守、密闭议事的架势,唯有惊天绝密、关乎身家社稷的大事才会动用。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与惊疑,却无人开口问询,静静等候杨师厚发话。

    杨师厚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左右两大心腹爱将,神色沉静、语气缓慢,将方才书房之内发生的隐秘交涉、秦先生的来意、赵岩的暗中游说、密谋政变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缓缓道出。

    “方才深夜,驸马赵岩遣心腹门客秘密赴府游说。如今朝中旧臣暗中联结、私定大计,意欲推翻当今陛下、诛除弑君逆贼,另立新君,拨乱反正、匡扶社稷。赵岩此番遣人前来,便是欲借老夫威望,助力他们成事。”

    短短数语,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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