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清虚子与吕仙观的袅袅青烟,刘靖与妙夙并肩踏出观门,再度踏上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山下洞庭烟波浩渺,一城烟火静卧江渚,北方藩镇厮杀权谋、汴梁卫州的惊天变局,尽数被这层江南山水隔绝在外。此间风柔日暖,林木葱茏,入耳唯有林风簌簌、山雀轻啼,满眼皆是初夏清和盛景,不染半分乱世尘嚣。
经过方才道观中一番隐晦的试探与周旋,二人之间的氛围愈发松弛坦然。没有了幕府军务的拘谨,没有了医患之间的分寸隔阂,一路缓步登高,闲谈细碎风月,步履从容,心境悠然。随行的玄山都牙兵尽数远远跟随,不扰二人独处,只默默镇守山道前后,肃清闲杂游人,护住一方清净天地。
山道越往高处,林木愈发幽深。青苍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山石,路旁新生的野草鲜嫩繁茂,零星点缀着细碎的山野小花,淡白、浅紫、鹅黄,星星点点散落于青石缝隙之间。暖风吹拂枝叶,筛落满地细碎日光,光影摇曳错落,踩在其上只觉暖意融融,通体舒展。
刘靖静养整月积压的沉闷,在这一路登高踏青中消散殆尽。他体魄本就异于常人,沙场淬炼出的筋骨强悍坚韧,青霉素的药效彻底根除病灶,一月静养更是将气血调养至充盈饱满。此刻步履轻盈,气息绵长,登高攀行许久依旧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疲态。身侧的妙夙一袭素色道衣,裙摆轻拂青草,身姿纤细却步履稳妥,常年云游四方的底子,让她惯于山野行路,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弱困顿。
二人不急不躁,随性而行,偶尔驻足远眺洞庭盛景,偶尔俯身端详山间草木,闲话寥寥,温润恬淡。不知不觉间,已然行至白鹤山极顶。
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无山林遮挡,万里晴空铺展无垠,澄澈如洗。俯瞰下方,八百里洞庭波光粼粼,水光接天,雾霭轻柔缭绕江面,将巴陵城池衬得温婉静谧,宛如世外桃源。山河壮阔,风月无边,让人胸中块垒尽消,心生旷达。
山顶一隅,悄然立着一座老旧凉亭,隐于林木深处,少有人至。
此亭年岁久远,木质亭柱早已褪去原色,泛着深沉的枯褐,梁柱斑驳老旧,边角腐朽剥落,亭顶青瓦错落破损,几处缺口露出灰白天光,檐角蛛网层层缠绕,积满岁月尘埃。亭台四周更是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几乎将亭基尽数掩埋,碎石枯枝散落一地,满目荒芜萧瑟,显然荒废废弃已久,常年无人打理、无人驻足。
可这般破败荒芜的景致之中,却藏着一抹惊心动魄的春色。
凉亭正前方,孤零零立着一株老桃树。
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皲裂斑驳,刻满风霜岁月的痕迹,与破败古亭相映成趣,尽显沧桑。可纵使周遭荒芜、人迹罕至,这株桃树依旧如期盛放,满树灼灼芳华,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热烈烂漫,开得肆意而鲜活。暖风拂过,落英纷飞,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荒草之上、亭台之间,为这满目萧瑟的废亭,添了极致温柔的春意。
荒亭老树,残垣繁花,极致的破败与极致的鲜活相撞,生出一种苍凉又惊艳的宿命美感。
刘靖驻足亭前,静静凝望这一树繁花,眼底漫起淡淡怅惘。乱世浮沉,人事聚散无常,多少王侯将相、英雄豪杰转瞬成空,多少楼台烟雨尽数倾颓,唯有山川草木、四时花开,岁岁如故,从不因人世兴衰而更改。
他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拨开挡路的丛丛杂草,指尖拂过微凉的青石亭栏,低声缓缓吟诵,嗓音低沉清冽,裹着淡淡的世事沧桑: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一句诗落,道尽物是人非、岁月无声。
妙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落寞又挺拔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待诗句余音散尽,她才缓步移步,目光细细扫过整座山亭、周遭地势,眸光清亮,带着道门堪舆的独到通透,缓缓点评道:“此处看似荒芜破败,实则是难得的风水佳地。”
她抬手指向远方浩渺洞庭,又回望身后层叠山峦,娓娓道来:“前有洞庭万顷湖水如镜,是为明堂明镜,聚气纳福;后有叠嶂青山高耸靠背,是为玄武垂头,稳重固本。左绕青山龙脉,右携清风活水,藏风聚气,锁脉纳灵,是实打实的上等佳穴。只是岁月更迭,人迹断绝,故而荒草覆亭,掩了本来格局。”
刘靖闻言微觉新奇,转过身看向她,眼底漾起几分玩味兴致,随口问道:“照你这般说,此地风水绝佳,若是将先人葬于此穴,会有何等福报?”
妙夙眸光澄澈,不疾不徐作答,字字贴合堪舆道义:“此地龙气绵长,水气温润,主家族根基稳固,人丁兴旺,福禄绵延。若葬先人于此,后世必儿孙满堂,宗族繁盛,代代出清流显贵、朝堂公卿,不乏宰相之才、藩镇之主。”
这番说辞笃定真切,毫无虚浮,足见她自幼习得的堪舆之术绝非皮毛。
可刘靖听罢,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兴致淡去,多了几分通透的淡然与嘲讽。他半生见惯王朝更迭、兴衰荣辱,不信天命风水,只信人力可为、铁血立身。
“若风水堪舆真有这般神异,那世人何须寒窗苦读、何须沙场砺刃?”
他语气清淡,却句句通透,破开世俗虚妄:“历朝历代,开国帝王的皇陵祖冢,无一不是举国甄选的绝顶龙穴,得天独厚、风水无双,可终究没有一朝王朝能绵延千载、永世存续。盛衰荣辱、王朝覆灭,不过百年转瞬,所谓龙穴福泽,终究挡不住世事变迁、人心倾覆。可见风水之说,终究是虚妄旁枝。”
这番话直击本质,不迷天道虚妄,只重人世实干。
妙夙却并未被他问住,她心性通透温和,熟知道藏天理、岁月规律,当即柔声开口,从容反驳,条理清晰,句句蕴含天道哲理:“节帅此言差矣。”
她抬眸望向刘靖,眉眼温柔,语气笃定:“圣人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地福泽,从无永恒存续之理。山川地脉、星象气运,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光阴流转之间,地脉会移,星象会变,山河格局亦会悄然更迭。”
“百年前的无上龙穴,或许历经山洪地震、山河改道、星象偏移,百年之后便沦为寻常凶地。先人积攒的福泽有限,后世子孙若不修德、不勤勉、肆意妄为,纵有绝佳风水庇佑,也守不住基业荣华。风水是天时地利的加持,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定数,人世兴衰,终究贵在人为,而非单凭地利。”
一番辩驳温柔却有力,通透豁达,既不否定堪舆道义,又认可人力本心,恰好中和了刘靖的偏激,也道尽天地至理。
刘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颔首,眼底露出赞许之色:“你这番解释,情理兼备,倒是能说得过去。”
二人正于亭中闲谈论道,山道下方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一名玄山都亲卫快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眼底带着几分邀功的恳切。
“启禀节帅!方才属下在后山林间巡查,偶遇一只野獐,侥幸射杀,肉质鲜嫩,特献给节帅享用!”
亲卫上前,将处理大半的野獐恭敬呈上,皮毛完好,血肉新鲜,显然是刚猎得不久。
妙夙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野獐之上,素来温婉沉静的眼眸骤然一亮,像孩童撞见心爱之物,眼底漾起鲜活的欣喜,语气轻快柔和:“来得正好。暮春初夏的野獐,最是鲜嫩细腻,无半分腥膻,用来炭火炙烤,风味绝佳,是山野间难得的美味。”
她素来清冷出尘,淡然寡欲,极少有这般直白欢喜的模样,此刻眉眼弯弯,鲜活灵动,瞬间冲淡了方才论道的沉静肃穆,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暖意。
刘靖见她这般模样,心底温软,当即朗声吩咐:“你们几人,速速去周边捡拾干净枯枝木柴,就地生火,今日便在这山顶亭中,炙烤野味,随性歇息。”
“诺!”
一众亲卫应声领命,当即分散开来,奔赴林间捡拾枯枝,动作利落迅速,不多时便抱来大堆干燥木柴,于凉亭外侧空旷处规整堆叠,很快便升起一团熊熊篝火。
星火跳跃,火光灼灼,暖融融的烟火驱散了山顶的微凉,映得周遭暖意融融。
众人生火之际,妙夙已然主动上前,从腰间随身囊里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匕。玉指纤细白皙,肌肤莹白胜雪,素来执卷研道、提笔卜卦、清雅脱俗的一双仙手,此刻竟要处理血腥野味,画面乍看极具违和,反差极强。
刘靖见状,眼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静静驻足观望。在他印象中,妙夙宛若月下仙子、山中幽兰,不染尘俗烟火,本该远离庖厨、不沾腥膻,这般粗野之事,理应全然生疏。
可下一刻,眼前景象便颠覆了他的预想。
妙夙挽起素色道衣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羞怯。短匕翻飞,寒光细碎,剥皮、开膛、去骨、清理淤血杂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精准有序,丝毫不见生涩笨拙,更无半分娇柔抗拒,显然是常年操持、习以为常。
仙气凛然的道女,俯身处理山野野味,清冷风骨与人间烟火相融,奇异又动人,别有一番独特韵味。
刘靖看得心生诧异,不由得失笑开口:“看不出来,你竟这般擅长此事。”
妙夙手上动作未停,指尖利落剔除筋膜杂质,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柔和,语气坦然随性:“节帅见笑了。小道自幼随家师四方云游,遍历山河,居无定所。家师心性闲散,偏偏口舌挑剔、最是贪嘴,却又素来远离庖厨、不屑动手。”
她抬眸看向刘靖,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娓娓诉说年少旧事:“故而这些生火烤肉、处理野味的粗活,多年来便一直由小道代劳。经年累月,辗转山野,久而久之,便练得熟练了。”
刘靖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茕茕子道长闲散随性、逍遥不羁的模样,会心一笑,语气温软:“你师父,当真是个妙人。世人修道皆清心寡欲、戒口腹之欲,唯独他道法自在、随性随心,贪吃贪玩,活得最是通透洒脱。”
说话间,妙夙已然将野獐处理得干干净净,肉质规整鲜亮,无一丝杂质腥秽。她轻巧将整只獐子架在篝火支架之上,缓缓转动烘烤,火苗温柔舔舐肉身,油脂受热缓缓渗出,顺着肌理缓缓滴落,坠入火中,激起细碎的噼啪声响。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裹挟着山野清风,飘散在整片山顶,诱人至极。
二人并肩坐在篝火旁的青石上,远离乱世纷争、幕府繁杂,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山野安宁。火光跳跃,暖光落在二人眉眼之间,柔和了所有棱角,氛围静谧温柔,缱绻悠然。
妙夙侧着身子,看着跳动的星火,轻声说起年少云游的细碎趣事,嗓音轻柔婉转,像晚风拂过心弦。
“幼时随师父云游至山东村镇,恰逢一户富户娶妻,宴席丰盛、佳肴满桌。师父一时嘴馋,又不愿花钱置办酒食,便带着我临时编造身份,冒充远房表亲,混在宾客之中蹭吃蹭喝。”
她说起旧事,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鲜活又可爱:“起初倒也安稳,饱食一餐,奈何师父贪嘴,席间连连夹食、毫不客气,举止太过随意,终究被主家识破身份。二人无路可退,只得趁着人多杂乱,狼狈逃离宴席,一路狂奔才躲过尴尬。如今回想,依旧觉得好笑。”
细碎趣事娓娓道来,褪去了道门清冷疏离,满是人间烟火的鲜活可爱。刘靖静静聆听,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堆叠。他见惯了朝堂权谋、沙场铁血、人心诡诈,这般纯粹无忧、天真烂漫的年少旧事,是乱世中最难得的干净暖意。
一番话说罢,妙夙转头回望刘靖,眸光澄澈温柔,轻声发问:“节帅常年征战杀伐,沉稳内敛,不知幼时可有这般无忧无虑的趣事?”
问话轻柔,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关切。
可这一句寻常问询,却让刘靖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跳动的篝火之上,火光映在眼底,明暗交错,染上一层淡淡的沧桑怅然。
“幼时趣事……记不清了。”
他缓缓摇头,语气低沉悠远,带着跨越岁月、穿越两世的厚重苍凉:“太过久远,模糊难辨。我记忆里的年少时光,从来没有玩乐嬉闹,从头到尾,只剩下一个字——饿。”
此言一出,周遭温柔的氛围骤然轻滞。
刘靖缓缓道出尘封心底的过往,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戳心:“原身家境贫寒,世代农户,仅有几亩薄地,荒年颗粒无收,丰年勉强糊口。我天生食量异于常人,体魄强悍,耗粮极多,寻常农家根本供养不起。幼时岁岁饥荒,日日饥肠辘辘,最大的念想,从来不是玩乐趣事,只是简简单单吃一顿饱饭,能安稳果腹,便已是天大的奢望。”
“后来战乱四起,流离失所,举家逃难辗转润州,一路颠沛流离,饿殍遍野,所见所闻,尽是人间疾苦。我的年少,没有风月温柔,没有无忧无虑,只有无尽的饥饿、奔波、挣扎与求生。”
这是独属于他的隐秘过往,是穿越两世最深的底色。世人皆见他如今坐镇巴陵、手握重兵、少年得志、威震一方,无人知晓他从泥泞饿殍里爬出来,从无尽饥寒中拼死立足。
妙夙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澄澈的眼眸中褪去了所有笑意,渐渐漫起浓浓的怜惜与温柔。她从未听闻刘靖提及过往,从未知晓这位杀伐果断、沉稳强大的少年节帅,年少竟过得这般疾苦苍凉。
火光映着她清丽的侧脸,眸光柔软如水,心底酸涩翻涌,说不清的心疼缱绻,默默落在身前之人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静静陪伴,无声共情,将所有温柔与怜惜尽数藏于眼底。
篝火噼啪作响,肉香愈发浓郁,冲淡了些许沉郁氛围。
不多时,整只野獐彻底炙烤熟透,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妙夙回过神来,敛去眼底怜惜,拿起随身小刀,细心切下整块最鲜嫩、肌理最细腻的胸肉,装入干净碟中,递到刘靖面前,语气温柔:“刚烤好的,趁热吃,解解乏。”
刘靖接过,入口外酥里嫩,鲜香不腻,山野风味绝佳。一口温热肉食入腹,驱散了心底残留的微凉沉郁,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全身。
他咀嚼片刻,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由衷夸赞:“你的手艺极好,寻常酒楼大厨,也未必能烤出这般风味。日后谁能娶你为妻,当真是三生有幸,福气深厚。”
直白的夸赞与期许落下,妙夙耳根瞬间染上浅淡绯红,心头骤然一颤,娇羞之意漫上眉眼。她连忙垂眸,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期期艾艾,带着少女的腼腆羞涩:“节帅说笑了,这般山野炙烤的粗野手艺,难登大雅之堂,算不得什么长处,入不了富贵人家的眼。”
口是谦辞,心底却早已小鹿乱撞,满眼温柔缱绻,尽数系于身前之人身上。
刘靖见她娇羞模样,眼底笑意渐浓,也不再打趣,温柔敛了神色。
一只整獐分量极足,二人自然无法尽数吃完。妙夙细心切下大半鲜嫩肉食,分装干净,起身递给一旁肃立值守的玄山都亲兵。
“诸位一路护卫辛苦,山野野味,聊以慰藉,大家分食了吧。”
一众亲兵见状,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连声道谢。节帅体恤下人、姑娘温柔和善,让一众将士心底暖意融融,值守的疲惫尽数消散。
山顶篝火融融,肉香袅袅,人声温和,乱世之中,竟有这般安稳松弛的片刻时光,实属难得。
众人歇息休整片刻,日头渐渐西斜,晴空染上温柔暮色,天色缓缓向晚。山间光线渐暗,下山路途需趁早,不宜久留。
“天色不早,我们下山吧。”刘靖起身,拍了拍衣摆微尘。
妙夙应声起身,正欲转身随行,却见刘靖驻足原地,目光再度落回那座破败凉亭、那一树灼灼桃花之上。
荒亭老树,花开依旧,岁岁年年,人事更迭。心中感慨万千,一时难以释怀。
他转头看向妙夙,轻声问道:“你随身可带有笔墨?”
妙夙微怔,随即点头:“出门踏青,常备轻便笔墨纸砚,以备随性题字写生。”
言罢,她当即取下随身挎包,从中取出一套折叠便携的文房器具,笔墨俱全,干净雅致,细心铺展妥当。
刘靖执笔立于亭下,抬眸望树,眼底掠过少年意气、岁月怅惘与乱世深思。笔尖落于斑驳老旧的亭柱之上,墨色浓润,落笔铿锵,一字一句,缓缓题下诗作,字迹挺拔苍劲,风骨凛然:
今年花事垂垂过,明岁花开应更亸。
看花终古少年多,只恐少年非属我。
劝君莫厌尊罍大,醉倒且拚花底卧。
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八句诗罢,落笔收锋,墨香缓缓漫开,萦绕亭间。
诗中藏少年怅惘,惜春光易逝、岁月不居,叹人事无常、韶华难留,既有当下的洒脱肆意,亦有乱世立身的深沉思虑,少年风骨与沧桑心境相融,意蕴绵长,耐人寻味。
妙夙静静立在一旁,轻声逐句喃喃念诵,一遍、两遍,字句入心,余味悠长。
她抬眸凝望身前执笔立花下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立于灼灼桃林与破败古亭之间,眉眼清俊,风骨无双。这一刻,心底的倾慕、崇拜、温柔、缱绻尽数堆叠,泛滥成潮。
北方风云剧变,乱世前路难测,山河飘摇,苍生流离。可在这江南白鹤山的暮色之中,在这一树繁花之下,她看着眼前之人,便觉人间值得,岁月可期。
晚风拂落漫天桃花,落英纷飞,落在亭柱、落在墨字、落在二人肩头。
山静风柔,诗成情生,风月无言,心意暗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