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朔方镇副帅,正三品武将,带兵巡防是我的职责。黑水关归西北三镇联防管辖,我有权要求通行!\"
\"没有公文就没有权。\"程虎的回答干脆利落。\"这是规矩。郭副帅要是觉得规矩碍事,回去找兵部开个条子再来。\"
城下的马打了个响鼻。
郭昭没有立刻回话。
沙尘在他周围翻滚,把他的轮廓吞了半截。
过了大约十息,郭昭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不是喊话,是命令的口气。
\"程虎,我最后说一遍。开城门。\"
程虎的嘴咧了一下。
他把朴刀从城垛上抄起来,举过头顶。
\"弓手预备——\"
城墙上嗖嗖嗖的声响,两百张弓同时张满了弦。
箭塔上的重弩也转了方向,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城下。
\"郭副帅,你要是想进来,拿脑袋来换。\"
\"这城门,今天不开。\"
城下的骑兵没有冲锋。
两千骑兵面对一座关了门的城池,弓弩严阵以待,从哪个方向冲都是送死。
郭昭在城下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掉转马头,率兵退了。
退了三里,在一处背风的沙岭后面扎了临时营帐。
程虎趴在城头上看着对方的火堆亮了起来,吐了口唾沫。
\"退了,但没走。蹲在三里外等着。\"
副将擦了一把汗。
\"将军,他等什么?\"
\"等我犯错。\"
程虎把朴刀插在脚边的城砖缝里,蹲了下来。
\"两千骑兵正面强攻黑水关,就算我们只有八百人,他至少要付出五百条人命的代价才能踏上城墙。他不傻,不会硬来。\"
\"他赌的是时间。\"
\"他觉得我没有公文、没有命令、没有后援。黑水关平时补给靠镇北军的辎重队,五天一趟。上一趟刚走,下一趟还有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没有人来,我的粮和水会出问题。到时候不用他打,我自己就得开门。\"
副将的脸白了一大截。
\"那怎么办?\"
\"怎么办?\"程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戒备。勿问。
\"有人提前告诉了我。这个人能提前知道消息,就能提前安排后手。我不信他只发了一只鸽子。\"
程虎把纸条收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节约用水,减半供应。弓手轮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瞭望。斥候从东侧出城,绕过沙岭,往南走五十里看看有没有镇北军的巡逻队。\"
\"将军,东侧出城要走小门,那边的路窄——\"
\"窄怎么了?老子年轻的时候从茅坑的洞里爬出来翻过城墙杀了仨敌将,窄不窄的跟我说?\"
副将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下去传令了。
程虎一个人站在城头上,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沙尘里裹着水汽。
这鬼天气,像是要下雨。
戈壁上下雨。
一年到头下不了三寸的地方,偏偏在这个时候云来了。
程虎咧了咧嘴。
\"老天爷也来凑热闹。\"
——
京城。
同一时间,御书房。
李承没有批折子。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了半尺高,朱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
韩镜那份被留中不发的奏折放在折子堆的最上面,封皮上被笔杆敲出来的三个小印子还在。
三天了。
没有人来催。
韩镜没来,魏庭没来,兵部的人也没来。
一份关于西北防线的重要建议被皇帝扣了三天不批不驳,按理说呈折的人应该着急才对。但没有人催问,没有人过来试探。
太安静了。
李承拿起那份折子,翻到韩镜批注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把骑兵营东移三十里。
三日后黑水关。
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目标。而今天就是第三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弓着腰走进来。
\"皇上,摄政王殿下求见。\"
\"宣。\"
李玄走进来的时候,李承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蜷着,手指的动作比平时僵。
\"皇兄,手怎么了?\"
\"吃了张怀远的新药,有点发麻,不碍事。\"
李玄在书案旁边坐下。
\"黑水关那边,飞鸽今天午前应该到了。信上让程虎戒备,他是个老兵,不会含糊。\"
\"朔方镇的军令呢?\"
\"军令走八百里加急,今天申时到。到了之后,不管郭昭在不在朔方镇,军令会先经过值日营官的手。值日营官看到摄政王的金虎符拓本和谋反论令的措辞——他不敢不执行。\"
李承的手指在书案上划了一道。
\"这三天你一共做了几件事?\"
李玄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掰。
\"一,给黑水关发了飞鸽。二,给朔方镇发了军令。三,查清了刘安传信的渠道——苹果里藏纸条。四,确认了假山旁边接应的人是慈宁宫的宋嬷嬷,此人已经跑了。五,封堵了慈宁宫暗道第三条支线。六,找到了慎独堂的地下室,确认了影阁一号是许青衣,方存之的妻子。七,在内务府调了慈宁宫的人事档案。八,发现了内务府管事太监郑喜可能跟刘安有联络。\"
\"八件事,三天。\"
李承靠在椅背上,嘴角牵了一下。
\"皇兄,你把我的活儿都干了。\"
\"你的活儿是管天下。我的活儿是替你把暗处的脏东西清出来。\"
李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韩镜的折子留中三天了,没人来催。\"
\"不会有人来催。\"
\"为什么?\"
\"因为催的动作应该配合黑水关的行动一起来。折子留中只是第一步,等黑水关出了事,朝中才会有人跳出来拿这份折子做文章——你看,职方司早就提了建议要调整部署,你不批,出事了吧?\"
\"事后追责,把黑水关失守的锅扣在御书房头上。\"
李承的手指攥紧了。
\"他们连善后的牌都准备好了。\"
\"准备得越好,说明参与的人越多。\"李玄的声音没有波澜。\"但前提是黑水关得出事。黑水关不出事,这步棋就废了。不仅废了,还暴露了韩镜这条线。\"
\"所以你才说出不了。\"
\"出不了。\"
李承把韩镜的折子合上,压在了折子堆最底下。
\"那韩镜这个人——\"
\"先不动。\"
\"让他在职方司继续待着。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折子,接下来他会等黑水关的消息。等不到消息他会着急,着急了就会犯错,犯错了就会暴露更多。\"
李承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
李承从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李玄。